鬼市朱灯摇曳时,三道阴鸷目光正穿透阴阳两界的雾障。血雨探花执银蝶立在万盏琉璃长阶上,指尖掐算的罗盘突然停转——银蝶翅膀正映着凡人界机关马车的轨迹,他唇角微扬,眼底翻涌的业火却比鬼市灯火更灼;白衣祸世覆霜华独坐荒山断碑,指节捏碎骨扇的声响惊起寒鸦,透过傀儡师操纵的提线木偶,他看见那抹熟悉的月白身影正接过平安符,指节骤然捏入石面;黑水沉舟踏阴浪掠过忘川,墨色衣摆翻卷如潮,腰间悬挂的命盘突然裂开细纹,倒映出与君山方向的两簇微光,他舔了舔唇,指尖抚过罗盘上重叠的星轨。
三股阴寒气息在往生海下无声交汇,鬼界四大鬼王中,竟有三尊将视线锁在那两个结伴而行的身影上。有人为那道历经三劫仍温柔的目光而痴,有人为那缕始终未染尘埃的仙魂而恨,有人为命盘上交错的红线而谋。银蝶振翅时带起的血珠滴在命格里,骨扇碎骨声惊落碑上积雪,阴浪拍岸时在罗盘刻纹上漫出细密裂痕——这跨越人鬼两界的凝视里,藏着血雨凝成的执念、白骨堆就的阴谋,还有黑水深处翻涌的陈年旧账。
无人知晓,当机关马车的铜铃响彻与君山麓时,这三道来自鬼蜮的目光,究竟是护道者的守望,还是猎食者的垂涎。就像无人能看透,那盏在夜风中明明灭灭的引魂灯,究竟是往生的指引,还是堕入深渊的诱饵。三股暗潮在阴阳交界处翻涌,而局中之人尚自浑然不觉,只道是人间春夜的风,带着几分料峭,几分温柔。
可怜的青鬼王戚容,浑然不知自己寻觅了整整八百年的玄机表弟,已然与他的太子表哥碰面了。倘若他知晓此事,恐怕定会呈现出这般场景。
在鬼市那雕梁画栋的朱漆廊柱旁,青鬼王戚容正慵懒地斜倚着。他指尖随意拈着半块撒了金箔的桂花酥酪,那墨绿的长发只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地绾起。身上月白暗纹的青衫,袖口精心绣着的云雷纹,可是玄机去年送给他的——这一身行头,还是他特意遵照表弟“贵胄当修仪”的训诫精心拾掇的。
正闲适间,戚容忽觉掌心灵器猛地发烫。他抬眼望去,只见水镜之中,玄机正将一方缠魂纹平安符,轻轻塞进谢怜的掌心。那符纸边缘精致的刻纹,分明是他藏在洞府暗格之中的珍藏!
“太子表哥你个酸儒!”戚容瞬间猛地坐直了身子,手中的酥酪渣子撒了满襟,连那支玉簪子都歪了三分。他怒目圆睁,指间骨扇“啪”地一声狠狠收拢,扇面上新绘的九尾狐图都被震出了丝丝裂纹。此刻,他那碧绿的瞳眸里,倒映着水镜中玄机正为谢怜运功的场景。想起当年在仙乐国,表弟可只肯在教他《孟子》批注时,才肯用灵力为他温书!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坠上的银铃,那铃上刻着的“戚”字纹,可是玄机十五岁时亲手所刻,此刻却仿佛化作了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掌心。
“定是装可怜骗我表弟!”戚容怒不可遏,唰地一下展开骨扇。扇尖轻轻挑起三盏青玉琉璃灯,灯影里缓缓浮现出三尊尺许高的纸人傀儡。这些纸人皆是照着玄机喜欢的“魏晋风骨”精心打造,腰间悬着迷你刻刀,衣摆还用金粉细细勾着《考工记》的纹样,头顶旌旗上赫然写着“表弟观我新研机关术”。与往日那些歪歪扭扭的纸人相比,这几个纸人端的是风雅至极。他操控着纸人,朝着与君山的方向悠悠飘去。可刚走了两步,他又急忙折返,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三枚嵌着东海水晶的护符,轻轻按进纸人的衣襟之中。毕竟表弟最憎恶粗陋邪术,而这些护符,可是他耗费了三百年灵力精心温养的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