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玄机突然抓住谢怜的手腕,指尖传来机关术特有的震颤。她瞳孔中银芒与金光仍在明灭,掌心无意识地勾勒出仙乐国皇室的星轨纹,每一道线条都在汲取谢怜腕间的愿力。“哥哥,这里……”她指着自己心口,声音发颤,“好像有团火在烧,又冷又热……”
谢怜刚要开口,忽觉指尖一痛——方才滴落的血珠竟在玄机腕间凝成银蝶,翅膀上清晰映出仙乐皇宫的残垣。三郎不知何时闪到床侧,红衣袖中翻出半枚刻着“逍遥”二字的玉符,正是八百年前逍遥王从不离身的信物。“用它镇住魂火。”他将玉符按在玄机眉心,银蝶突然振翅,与玉符上的纹路完美重合。
玄机猛然抽搐,后背弓起时,谢怜看见她后颈处浮出半透明的星图——那是仙乐国破当日,逍遥王为保护国库机关匣,用魂火刻在幼弟身上的守护阵。此刻星图正与玄机原有的神纹纠缠,金与银的光芒在皮肤下游走,如同两条争夺领地的巨蟒。
“当年逍遥王将魂火封入机关匣时,刻下了‘见血认亲’的咒。”三郎的声音混着晨露的冷意,“你的血激活了他沉睡的记忆,现在魂火在吞噬她的神骨之力。”他指尖划过玄机腕间的红痕,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谢怜”二字,正是逍遥王幼时学字时总写错的笔法,“再这样下去,她会变成一具空壳。”
谢怜忽然想起昨夜鬼潮中,玄机无意识画出的星轨阵,与堂弟临终前在他掌心画的一模一样。他咬牙割破指尖,将血滴在玄机眉心的玉符上,银蝶骤然发出强光,与玄机体内的金光轰然相撞。“别挣扎,是我!”他抱住几乎要腾空的身影,感受着怀中躯体的虚实不定,“是哥哥啊,还记得我们在御花园放机关蝶的日子吗?”
玄机的瞳孔突然定住,银芒中浮出细碎的记忆画面:八岁的逍遥王躲在御书房后,将偷刻的“谢怜哥哥”木牌塞进他腰带;十五岁的少年在梅林里摔断机关弩,却笑着说“哥哥教我的箭术,比机关术厉害百倍”;还有国破那日,少年将他推向密道,自己转身时衣摆上溅开的血花,红得像他最爱的银蝶风筝。
“哥哥……”玄机的声音终于染上哭腔,银芒与金光在她眸中化作泪光,“我梦见自己在火里找你,找了八百年……”话音未落,玉符突然发出脆响,半枚符片嵌入她眉心,剩下的半片“遥”字,恰好与她神纹中的“玄”字拼成完整的星轨。
谢怜感到怀中的躯体骤然轻了许多,低头时只见玄机的神纹已褪成淡银,与逍遥王的魂火完美融合,在她眼下凝成细小的银蝶印记。三郎忽然转身望向窗外,唇角勾起一丝苦笑:“天界的人来了。”
观外传来踏云靴的声响,三道流光自东南方压境而来。谢怜隔着破窗,看见领头的神官手持鎏金罗盘,正是负责监察鬼市的“司命殿”星使。“匠神玄机何在?”罗盘发出蜂鸣,指向草床上的身影,“昨夜鬼门异动,有人目睹你施展禁术‘魂火引’,请随我们回天枢殿候审。”
三郎的指尖按在袖中银链上,衣摆下的银蝶纹章蠢蠢欲动。谢怜却按住他的手,从破柜里翻出半件褪色的法衣:“我陪她去。”他转头望向玄机,后者正摸着眉心的玉符碎片,眼中已恢复清澈的琥珀色,却多了层熟悉的温润,“天界规矩我懂,审完就回来。”
星使的流云舟刚升入云层,玄机忽然抓住谢怜的手,指尖在他掌心画了个极小的机关阵——正是八百年前逍遥王独创的“传音蝶”。“哥哥,方才魂火相融时,我看见……”她凑近,声音混着风声,“看见三百年前,有个戴斗笠的人在镜花水月殿,用我的神骨刻了半块玉牌,上面写着‘谢怜’……”
谢怜的指尖骤然收紧。他想起在牛车上,三郎曾说“鬼会主动送出骨灰”,想起花城衣摆上的银蝶与堂弟的机关术如出一辙,更想起三日前在鬼市,某个红衣少年曾替他挡住三道追魂咒,指尖闪过的,正是玄机神殿的星芒纹。
“到了。”星使的冷喝打断思绪,天枢殿的青铜大门在云海中缓缓开启。谢怜抬头,看见殿内台阶上站着的,正是三百年前在困仙阵中见过的君吾——此刻他正凝视着玄机,眼中翻涌的,是比云海更冷的光。
“匠神玄机,你可知罪?”司命殿主官拍响惊堂木,殿中突然浮现出昨夜的景象:鬼门大开时,玄机掌心的星轨阵确实与禁术“魂火引”有七分相似。君吾忽然抬手,袖中滑出半块噬神阵玉牌,缺口处凝着的,正是谢怜方才滴落的血珠。
玄机忽然轻笑,指尖抚过眉心的玉符:“大人可知,这‘魂火引’的阵眼,需要施术者自毁神骨?”她转身望向君吾,琥珀色的眸中映着对方骤然绷紧的指尖,“而我这里……”她露出后颈的银蝶印记,“只有仙乐国皇室的魂火,和一段被人偷了三百年的神骨。”
殿外突然传来镇天钟的轰鸣,钟声里混着极细的机关转动声。谢怜看见君吾掌心的玉牌突然发烫,上面“谢怜”二字正与玄机的银蝶印记遥相呼应。而在更远的鬼市深处,三郎正站在血雨飘飞的城楼之上,指尖捏着半枚刻着“君吾”的玉符,唇角勾起的笑,比血雨更冷。
“原来,当年在困仙阵里,你不仅剜了自己的神骨,还偷了逍遥王的魂火。”玄机的声音像把钝刀,划开三百年前的迷雾,“用我的神骨修补谢怜的命轮,用他的魂火温养你的神格,君吾,你可真会打算盘。”
君吾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谢怜这才惊觉,对方袖口露出的,正是三百年前玄机剜骨时留下的灼伤——与玄机后颈的银蝶印记,恰好拼成完整的星轨图。
镇天钟突然裂成两半,钟声化作无数银蝶,涌入天枢殿。玄机趁机拉住谢怜的手,掌心的机关阵轰然启动,整座神殿的星图突然倒转。“哥哥,抓紧我!”她眼中银芒大盛,谢怜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回到菩荠观的破草床上,窗外正飘着初雪。
“方才在天枢殿,我用机关术截断了因果线。”玄机喘息着,指尖抚过谢怜腕间的红痕,那里不知何时多了道银蝶纹,“但君吾不会罢休,他手里还有半块……”
“还有半块噬神阵玉牌,和我的骨灰。”熟悉的红衣身影从梁上跃下,三郎手中托着个鎏金小瓶,瓶中跳动的,正是谢怜在牛车上见过的、属于花城的业火,“八百年前,逍遥王将魂火封入机关匣时,我便发过誓,要护这缕火直到重见天日。”
他忽然摘下面具,露出额间的银蝶印记——与玄机眉心的玉符碎片,与谢怜腕间的纹路,恰好组成完整的仙乐国皇室徽记。“我是花城,”他望向谢怜,眼中倒映着对方震惊的神情,“是八百年前,在逍遥王怀里咽气的、那个总跟在你身后的小侍卫。”
雪片落在观前的菩荠叶上,发出细碎的响。谢怜望着花城额间的印记,忽然想起国破那日,小侍卫替他挡下的那记穿心箭,想起对方临终前塞在他掌心的银蝶玉坠,想起八百年后在鬼市初见时,那盏永远为他留着的、刻着“谢”字的红灯笼。
“原来,你一直都在。”谢怜轻声说,指尖抚过花城额间的银蝶,那里还留着当年箭伤的浅疤,“从机关匣到鬼市之主,从魂火到骨灰,你把自己熬成了灯油,就为了……”
“就为了让我的神主,”花城忽然低头,吻了吻谢怜腕间的银蝶纹,“在这残破的人间,能有盏永远不灭的灯。”他抬头时,眼中业火与玄机的魂火交相辉映,“而现在,我们有了更重要的东西——”
他望向玄机,后者正将两块玉符合成完整的星轨图,神骨与魂火在其中流转,如同当年仙乐国皇宫顶的璀璨星河。“君吾想要的,是用你的神骨修补他破碎的神格,”花城的声音沉下来,“但他忘了,真正的因果,从来不是强取豪夺,而是——”
“而是齿轮与骨的咬合,”玄机接口,指尖划过星轨图中央的“谢”字,“就像当年在御花园,你教我放机关蝶时说的——‘线在人手里,风在天上,而蝶,永远会飞向它认准的光。’”
雪停了,菩荠观的破匾在风中摇晃,却始终未坠。谢怜望着眼前的两人,忽然明白,八百年的寻觅与等待,不过是为了让三段破碎的因果,在这残破的道观里,重新拼成完整的星图。而窗外的初雪,正为这跨越神鬼人三界的重逢,铺上最干净的底色。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花城手中的鎏金小瓶上时,谢怜听见瓶中业火发出轻轻的嗡鸣——那是魂火与神骨的私语,是八百年前未说出口的誓言,终于在时光的裂缝里,找到了最温暖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