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卷着碎枫叶掠过车辕,谢怜坐在吱呀作响的牛车上,掌心捏着半卷残破的《神官百录》。车板上堆着捡来的废铁与纸扎,混着稻草的气息,倒比菩荠观里的霉味好闻些。他望着车轮碾过青黄相接的田埂,忽然想起八百年前随驾南巡,车架碾过的皆是红毯铺地,哪像如今这般,要厚着脸皮求老乡捎带。
“坐稳了。”赶车老汉甩了甩鞭子,老牛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谢怜往车尾挪了挪,稻草堆里忽然露出半截月白色衣袖——匠神玄机正枕着红衣少年的小臂沉睡,鸦青长发散在草秸间,像幅被揉皱的古画。那少年生得极俊,眉梢眼角俱是锐利的美,此刻却放软了姿态,任由玄机的头随着牛车颠簸轻轻晃动。
“三郎。”谢怜压低声音,指尖划过《神官百录》上“匠神玄机”的鎏金小字,“你说玄机总戴面具,是因为生得太好看怕人觊觎么?”
红衣少年斜睨他一眼,唇角勾起半分笑:“神官们觊觎的是她袖中机关,可不是脸。”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玄机发尾,那里缠着根细金链,正是三日前在鬼市见过的、能剪断因果线的“断念”。谢怜忽然想起方才在枫林歇脚时,这少年徒手接住了三只扑来的厉鬼,指节上闪过的银蝶纹——分明是鬼市之主的标志。
牛车拐进青岚山口时,暮色忽然浓得化不开。谢怜刚翻开卷轴查看鬼市密报,忽觉周身一冷,抬眼便见满山枫叶皆朝西北方倒伏,叶尖滴着墨色的雾。“鬼门开了。”三郎的声音沉下来,掌心按在玄机后颈,那里隐约透出淡金纹路,“谢怜哥哥,护好玄机。”
话音未落,山道两侧的乱葬岗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啸。谢怜握紧捡垃圾用的竹耙,只见黑雾中浮出千百只青面鬼,指甲缝里嵌着腐土,直奔牛车而来。三郎忽然起身,红衣无风自动,袖中甩出十二道银链,链尾刻着的正是玄机神殿的星芒纹章。“看好她的手。”他低喝一声,银链已绞碎三只厉鬼,谢怜这才发现玄机掌心正泛着微光,无意识地在空中画出机关阵图。
鬼潮退去时,月已西斜。菩荠观的破木门在夜风里吱呀作响,谢怜将玄机安置在草床上,这才注意到她腕间红绳不知何时断开,露出三道浅金烙痕——与三百年前仙乐国破时,小皇叔为护他留下的伤一模一样。“哥哥?”迷迷糊糊中,玄机忽然呢喃,谢怜心头一震,却见她依旧沉睡,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更漏声里,草床忽然发出细碎的响动。谢怜从糙米堆里抬头,只见三郎正凝视着玄机的眉心,指尖悬在半空,像是要触碰又怕惊醒她。“她的神府开了。”三郎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夜风,“八百年前仙乐国破,逍遥王将最后一缕魂火封入机关匣,后来被玄机炼进了神骨。”
谢怜手中的烛台“当啷”落地。他想起方才鬼潮中,玄机无意识画出的,正是小皇叔当年自创的“星轨阵”,想起她沉睡时眉间若隐若现的红痣——与堂弟幼时一模一样。“所以,她既是匠神玄机,也是……”
“也是你等了八百年的人。”三郎转身时,眼底闪过极淡的金芒,那是只有鬼市之主才有的业火烙印,“当年玄机在废墟中捡到那具机关匣,魂火已濒于熄灭。她用自己的神血温养了三百年,如今……”他望向床上辗转的身影,“魂火借她的神府重生了。”
更声敲过三下,玄机忽然发出一声轻哼。谢怜慌忙凑近,只见她睫毛剧烈颤动,唇角溢出半句模糊的“哥哥”,竟与八百年前堂弟坠楼前的呼喊分毫不差。三郎忽然按住他的肩膀,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莫急,魂火与神骨融合需三日,届时……”
话音未落,玄机忽然睁开双眼。那双本该是琥珀色的瞳孔里,此刻流转着细碎的银芒——正是仙乐国皇室特有的“星眸”。“谢怜哥哥。”她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半分,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我……”话未说完,忽然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银芒与金光在眸中激烈碰撞,像两团争斗的火焰。
“快用你的血!”三郎忽然将谢怜的手按在玄机眉心,“当年你们饮过同盏血酒,神脉相连!”谢怜指尖刺痛,一滴血珠落在玄机眉间,银芒与金光骤然交融,化作极小的星轨图,正是仙乐国皇宫顶的穹顶纹饰。玄机猛然抬头,眼中已是清澈的琥珀色,却盈满了泪水:“哥哥,我梦见……梦见自己在火里,有人一直在喊‘别回头’……”
谢怜喉间发紧,想起堂弟坠楼那日,自己正戴着花冠巡游,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正是“哥哥别看”。他轻轻拭去玄机眼角的泪,触到她鬓角的碎发时,忽然发现那里多了道浅红胎记——与堂弟后颈的朱砂痣位置分毫不差。
窗外传来晨鸡初啼,三郎不知何时已退到门边,红衣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他望着床上相拥的两人,唇角勾起极浅的笑,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截断念金链——链尾刻着的,正是玄机神骨与逍遥王魂火交融的印记。
“该去准备早课了。”谢怜起身时,撞见三郎眼中一闪而逝的怅惘,忽然想起方才鬼潮中,这少年曾用银链护住玄机周身大穴,每一道轨迹都精准得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三郎,你……”
“我只是个迷路的小鬼。”三郎转身推开观门,晨雾中露出他挺括的肩线,“迷路的小鬼,总需要找个神殿歇歇脚。”
谢怜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衣摆上绣着的银蝶——与三百年前堂弟常玩的机关蝶一模一样。而床上的玄机,此刻正握着他方才落下的血珠,在掌心画出半朵残破的银蝶纹,像在拼凑一段被时光碾碎的记忆。
晨雾渐散,菩荠观的破匾在风中摇晃。谢怜忽然明白,有些缘分从来不是偶然,就像玄机袖中的机关匣,藏着八百年前的魂火;就像三郎眼中的业火,映着鬼市千年的霜雪;而他自己,终究要在这残破的道观里,接住命运递来的、关于神骨与魂火的谜题。
当第一缕阳光穿过窗纸,照在玄机腕间新显的星轨纹时,谢怜听见远处传来镇天钟的轰鸣——那是天界在警示鬼门异动,却不知这声钟响,正为三段纠缠了八百年的因果,敲响了重逢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