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风雨撞开的瞬间,君吾手中的雪梅跌进积着神血的水银池。瓣瓣红梅浮在金汞交融的水面,竟诡异地拼出三百年前镜花水月殿外的晨景——那时玄机刚剜去半块神骨,却还强撑着在他鬓角别了朵带露的梅。
“你果然……还留着这东西。”君吾的声音混着雨声,衣摆上的血渍正与轮盘上的神血共振,每一步靠近都让齿轮发出濒死的蜂鸣。他掌心摊开半块噬神阵玉牌,缺口处还凝着当年剜骨时溅上的星砂,“三百年了,你连神殿的香都还是雪梅味。”
玄机的指尖在玉牌缺口处顿住。鎏金面具下,左眼的神纹正随着君吾的靠近而发烫——那是当年神骨相融时,彼此刻进血脉的契约。他忽然轻笑,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君吾,你衣摆上的血,是谢怜的,还是你自己的?”
殿外的镇天钟突然发出裂帛般的巨响,钟声里裹着刺骨的寒意。君吾的脚步猛地一顿,袖中滑落的,正是谢怜在铜炉山斩下的咒枷碎片。齿轮表面的星芒突然倒转,水银池里翻涌出无数画面:谢怜跪在菩荠观为神像描金,君吾在鬼市收集刻着“玄机”的河灯,还有三百年前那个暴雨夜,自己剜骨时溅在君吾掌心的神血,如何在岁月里凝成永不褪色的金纹。
“原来你都知道……”君吾忽然低笑,笑声里混着哽咽,“你早就算准了,我会带着谢怜的因果来找你,就像当年你带着我的业火离开。”他猛然逼近,指尖扣住玄机后颈——那里本该是神骨所在的位置,此刻却只剩一片光滑的皮肤,“你把自己的神骨磨成玉牌,把我的命盘刻进齿轮,甚至连谢怜的咒枷,都是你当年剜骨时剩下的边角料!”
玄机的鎏金面具“当啷”落地,露出左脸蔓延至颈侧的淡金纹路,正是时间齿轮中央的星芒图案。他反手扣住君吾的手腕,将对方掌心的“玄机”二字按在轮盘上:“你以为我在躲你?三百年前剜骨时,我就把自己的神纹刻进了你的命轮——你每在人间徘徊一日,我的齿轮就多一道裂痕。”
齿轮突然发出尖啸,十二道辐条同时崩裂。水银池里的画面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君吾不同的模样:在仙乐国城楼俯瞰谢怜的冷酷神祇,在鬼市捧着河灯痛哭的失魂者,还有三百年前困仙阵里,那个宁愿自己神格崩裂也要阻止他剜骨的少年神尊。
“看清楚了吗?”玄机的神血顺着轮盘裂痕流淌,在地面拼出完整的噬神阵,“谢怜是你我命盘的交合点,就像当年你改凡人命轮,我剜骨替你承罚——这一次,轮到我用谢怜的因果,替你磨平神格上的裂痕。”
君吾猛然怔住。他看见自己掌心的金纹正在融入齿轮,而玄机后颈的皮肤下,竟隐隐透出半块神骨的轮廓——原来当年剜去的神骨,早已在时间长河里,与他的神格长成了一体。殿外的镇天钟突然沉默,钟声消失的刹那,齿轮中央的水银池升起一座微型星图,正是三百年前他们在月老祠刻的姻缘印。
“你知道我为何不收镇天钟?”玄机忽然握住他的手,将两半噬神阵玉牌合在掌心,“因为它钟体上的裂痕,和你神格里的缺口,还有我残留的神骨……”他抬头望向穹顶漏下的月光,左眼角的神纹与月光重叠,“本就是同一块星砂碎成的三片。”
地面的噬神阵突然亮起,两人交叠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君吾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掌心涌入神格,那是三百年前失去的温暖,是玄机剜骨时滴落的每一滴神血里,藏着的未说出口的话。齿轮的裂痕开始愈合,每一道修复的刻痕,都在他脑海中映出玄机独自在神殿锻造时间齿轮的画面——那些被他误认为是背叛的沉默,原来都是为了在时间长河里,为他留一盏回家的灯。
“玄机……”君吾的声音终于不再冰冷,带着千年寻觅后的颤抖,“你早就知道,谢怜会成为我们的……”
“齿轮的卡榫。”玄机轻笑,指尖抚过君吾掌心的纹路,那里不知何时已布满与自己相同的星芒,“当年在桃林,你说‘若逆天道,我便做你手里的刀’,可你不知道,刀鞘早已为这把刀,在时间里等了三千年。”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愿力微光。谢怜的声音混着风雨传来:“君吾前辈!玄机前辈他……”话未说完,便被噬神阵的光芒挡在殿外。君吾看见谢怜手中握着半盏残灯,灯芯上跳动的,正是当年玄机剜骨时,散落在人间的神念。
“该去接你的小徒弟了。”玄机轻轻推开他,自己的身影却在噬神阵中渐渐透明,“镇天钟的裂痕,需要你的神血来铸;谢怜的咒枷,需要你的神骨来补——而我……”他望向齿轮中央重新完整的星图,“早已是嵌进你命轮里的,最顽固的那道齿纹。”
君吾猛然抓住他的手腕,却发现掌心只余一片星砂残影。齿轮发出清越的鸣响,所有裂痕都已愈合,轮盘上浮现出一行小字:「下一个三千年,轮到你做齿轮的守钟人了。」殿外的镇天钟突然响起,这一次的钟声不再癫狂,反而带着某种破茧般的清亮。
他低头看着掌心交叠的金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玄机在他掌心画的残缺星芒。原来所有的分离,都是为了让时间齿轮,在某个雨夜,让两个被神骨相连的人,在破碎的神殿里,完成最后的咬合。
谢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君吾忽然轻笑,将两半玉牌收入袖中。当他转身推开殿门时,风雨恰好停歇,谢怜手中的残灯正映着天际初升的星子——那是玄机神骨里,永远不会熄灭的,属于他的星光。
而在神殿深处,时间齿轮悄然转动,将两个神祇的命运,刻进了比天道更古老的,神骨与齿轮的契约里。这一次,不再有剜骨的剧痛,只有齿轮轻响,如同当年桃林里,那句没说出口的,“我在终点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