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影子里的东西
“当年的我?”苏晚重复了一遍,目光从谢无衍脸上移开,落到地上那个人形粉笔轮廓上,“那你现在看到了,还满意吗?”
谢无衍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眼底的血色像夜色里将灭未灭的炭火,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苏晚没等他回答,重新蹲下来。
她用手指沿着粉笔轮廓慢慢划了一圈,动作很轻,像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指尖划过地面时,带起极细的灰尘,在警灯的蓝色光线里浮起来,像无数微小的鬼魂在跳舞。
“你怎么看?”她忽然问。
“影子杀人。”谢无衍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杯茶,“雕虫小技。”
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早就知道这里有这东西,却不出手。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
“我为什么要管?”他反问,唇角噙着点笑,“死的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晚沉默了一瞬。
他说得对。谢无衍这种层次的存在,眼里压根就没有普通人的生死。她和他讲人理,纯粹是浪费口舌。
“不过我可以帮你。”谢无衍补了一句,朝她走近一步,风衣下摆被夜风吹起,露出腰侧一截刻满暗红符文的武器。像把短刃,又比短刃更古怪,在黑暗里隐隐泛着幽光,“当然,不是免费的。”
“说。”
“我要你帮我找一样东西。”他说,声音低下来,几乎被风声吞没,“青山精神病院地下,埋着一枚古印。那是我的东西。”
苏晚眯起眼:“你自己不能拿?”
“不能。”谢无衍答得干脆,“那地方被人下了禁制,我进不去。你能。”
“为什么我能?”
“因为你有阴差的印。”他的目光落在她右耳后,语气笃定,“我的东西,只有你能碰。”
苏晚没立刻答应。
她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回头看向那栋黑黢黢的废弃大楼。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灰白,把精神病院的轮廓衬得更加狰狞。楼里有太多她没来得及看的东西。那红嫁衣、那黑影、这道杀人的影子,还有在暗处用金光灭口的人,全都藏在这栋楼里。
“成交。”她说,“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做事,不想有人跟着指手画脚。”
“放心。”谢无衍笑了,眼底的红光暗了下去,恢复成一团漆黑,“你只管查你的,必要的时候,我会出现。”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没入暗处,像被夜色吞没。
苏晚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才转身走向人群。
这个家伙,三言两语就把她绕进了一桩交易。但他显然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关于这栋楼,关于那些鬼,关于她的过去。暂时和他合作,利大于弊。
问题是,这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提过一句实话。
她走到警戒线外时,林屿正在打电话。看见她出来,林屿挂了电话,大步走过来:“有什么发现?”
“暂时没有。”苏晚摇头,“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这案子,别按常理查。”
林屿皱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苏晚看着他,语气认真,“人不是被杀的,是被‘吃’的。吃他阳气的,是藏在他影子里的东西。你们把所有角落都照亮,一点阴影都别留,那个东西就暂时动不了。”
林屿的脸色很难看。他显然不信这套,但又没办法反驳,只能沉默。
赵虎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搓着胳膊,声音发抖:“那、那怎么办?我们节目还录不录了?”
“录啊。”苏晚看他一眼,笑了笑,“赵导,你怎么越活越胆小了?不继续录,怎么把凶手引出来?”
赵虎差点没站稳。
他正要说什么,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你就是苏晚?”
苏晚转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警车旁,穿着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乱,妆容精致,像从某个谈判桌上直接空降过来的。她正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打量着苏晚。
“我叫陈静,天衍集团投资部的。”女人递来一张名片,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谢总让我接你回酒店,顺便聊聊后续合作。”
苏晚接过名片,看到上面印着“天衍集团投资总监”的头衔。
“他是要你看着我吧。”她把名片揣进口袋,语调漫不经心。
陈静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苏小姐真会开玩笑。请吧,车在那边。”
苏晚没拒绝,跟着她上了车。
车门一关,陈静脸上的笑就淡了下来,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冷脸:“谢总让我转告你,昨晚进过那栋楼的人,今晚最好都不要留在酒店。那个东西会跟着气味走。”
苏晚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了闭眼:“知道了。”
“还有。”陈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谢总说,你的片酬翻十倍,合同已经拟好了。但有一条,他要求你每周至少有三天待在天衍集团旗下的拍摄基地,方便协调。”
“三天?”苏晚睁开眼,“怎么,他想和我做邻居?”
陈静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苏晚看向窗外,天已经大亮。车辆驶过一座桥,桥下江水滚滚,把初升的日头揉成一片碎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总监。”她开口,“青山精神病院,以前叫什么名字?”
陈静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沉默了两秒才回答:“青山疗养院,后来改建成精神病院。再后来废弃了。”
“更早呢?”
“更早?”陈静的声音轻了些,“听说建国前,那一带是乱葬岗。”
苏晚没有再问,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影子,眉眼淡淡的,像另一个人。
乱葬岗,聚阴阵,影子杀人。
还有地底下那枚古印。
谢无衍到底想从这堆烂事里找回什么?
车开到酒店门口时,苏晚已经睡着了。
陈静停稳车,回头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没有叫醒她。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苏晚脸上,把她的睫毛投成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睡着的她,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像只收起了爪子的猫。
陈静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人已送到。”
对面很快回复:“别吵醒她。”
陈静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弯,放下手机,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等。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苏晚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赵虎发来的一条语音。
点开,赵虎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苏晚……我房间里,有东西。你……你来看看。”
下一秒,语音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慢慢拖动什么重物。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不属于赵虎的笑。
语音结束。
苏晚瞬间清醒,看了一眼语音的时间戳。
五分钟前。
她立刻拨过去,无人接听。
“陈总监,开车门。”她的声音冷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陈静怔了一下,还是解了锁。
苏晚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朝酒店里跑。
她没想到,那东西居然敢跟着活人出楼。
更没想到,它选中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赵虎。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苏晚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那股甜腥气比在精神病院配电室旁闻到的浓了十倍不止,像一整片腐烂的花被揉碎了,塞进人的鼻腔,连胃酸都要被激出来。
赵虎的房间在七楼,走廊尽头的717号。
苏晚快步走到门前。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渗出一股冷气,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脚踝上。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门。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电视机开着,屏幕上一片雪花沙沙作响。赵虎背对着门,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一动不动。
“赵导?”
没有人应。
苏晚走进去,一眼就看见赵虎的影子不对劲。
沙发底下,他的影子在蠕动,像水里的墨汁,边缘扭曲着往外扩散。而赵虎本人,脸上的肉在微微抽搐,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空洞的笑。
“啪!”
苏晚反手拍开顶灯的开关,白光涌下,影子瞬间缩了回去。
赵虎浑身一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大口大口喘气,眼睛瞪得溜圆:“我……我怎么了?他、它刚才——”
“我知道。”苏晚走过去,从他影子里扯出一缕极细的黑气,指尖一捻,黑气化为乌有,“你死不了。”
她转头看向浴室方向,磨砂玻璃门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苏晚眯起眼睛,正要上前,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静打来的。
“苏小姐,不好了。”陈静的声音急促,背景音里隐隐有警笛声,“林警官刚才联系我,说酒店八楼……又死了一个。”
苏晚缓缓放下手机,目光还锁在浴室门上,声音冷冽如冰。
“这酒店的阴影,比我想象的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