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是能够判断一个人情绪的最浅显方式,洛兮记得自己第一次和外公撒谎时,君彦微笑着伸手梳顺自己散乱的头发,然后告诉自己呼吸声太重,眼神太直接,要想撒谎骗过别人,首先要有真话。
时光并没有抹去这个男人精明的判断力,那双蓄满了时间痕迹的眼睛哪怕温柔下来,直视人时依旧令人发颤。
也许是血脉的原因,贝尔德总是抱怨自己怎么老学一些义父的坏习惯,比如眼神。
小孩无语地瞥他一眼,心知这纯粹是小舅舅害怕义父的行为。
而现在,她收回眺望窗外的视线,偏过头,目光浅浅落在楼下店门口的那道歪斜身影上。
要记清楚当年的参与者有多少,这着实有些为难一个受害者,洛兮也忘记了自己当时到底是带着怎样的情绪才一个个数过去,然后按着手臂开始泛疼的针孔,看向慕席说不够。
忘记了那位比现在更为年轻也更为冷漠的教官回以她怎样的眼神,她只记得对方侧身和身后的人说了什么,然后按住她的肩说她该回去了。
回去哪?那间半透明的能够随时观察到她情况的病房吗。
慕席默认,任由这双带着讥讽的纯黑眼睛凝视着自己,然后妥协。
疼痛总在某个偷闲的时刻到来,汗水润湿头发和皮肤,脑海中是空白的,那时的天花板也是空白的。
“咚咚”
洛兮看在楼下的人敲门,那具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在黑夜中有些扭曲。
洛兮其实记不清那些人的样貌,但那些形状各异的眼睛里,总有一样相同的兴奋。
他们看着她们的痛苦,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乐之地,眼里的兴奋和愉悦几乎要化作实质来掐住她们的脖子来让痛苦更加肆意流淌。
洛兮看着桌子上老麦克送来的茶水,已经冷了,她靠着窗,像是来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一样,低头出神。
楼下的脚步声逐渐杂乱起来,隐约传来一些叫骂声,洛兮听到了老麦克的声音。
紧接着是肉体碰撞的声音,她没动,只是听着。夜晚的寒冷将窗边的手指冻到麻木,桌子上的手机不断振动,是贝尔德在找她。
好不容易乖巧下来的小家伙突然叛逆,孤身入虎口。
如果不是怕义父知道,贝尔德估计立马就要飞过来抓她了。
她想起苏念安在知道她的身体情况后的眼神,那是一种被摧残后格外凄美的温柔。
没有问为什么,像是看待一个不懂事的孩童,怜爱地用目光安抚着她。
手机发出铃声,是慕席。
洛兮停顿下来,打量了手机好久,才伸出细长手指摁下接通键。
“…你在哪里。”那边的声音有些远,能听到汽车的鸣笛声。
二楼的灯管似乎很久没换了,线路接触不良,灯光闪烁间,那张精致清冷的脸被黑发微微遮掩。
她微仰头,发丝垂落,眼尾拖曳出一丝冷艳:“你不是已经定位我了吗,慕警官。”
那边沉默了,传来汽车加速后的空气摩擦声。
紧接着传来慕席明显绷着什么,然后妥协下来的声音:“…洛兮……”
洛兮没理会,盯着头顶上木色的天花板,平静道:“就和我离开医院的时候一样,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