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拍摄是在斯丁措。
“措”,藏语里高山湖泊的意思,原意为宽广的水面。拍摄点在湖边,不远处是机场,能听见飞机的轰鸣声。
殷南打算拍两场,下午好不容易赶上夕阳,拍了第一场。他们拍完后扎好了帐篷,草草吃了点东西,又开始星空的拍摄。
等到两场拍摄结束,林童已经冻得仿佛失去了知觉,她裹着大衣冲进帐篷里,一直到睡觉都没再出来。
殷南以为林童是冷怕了,不肯再出来,却在半夜出去透气的时候碰见了她。
他其实是四个人里高反最严重的那个,但有着老妈子的操心命,一路上都在照顾别人,这会儿空下来了,反而头痛胸闷到睡不着。
深夜的高原四千米,头顶星空深邃得如同宇宙,把这世间的真理堪堪掀开一个角,吝啬地叫凡夫俗子偷看那么一眼。
大风猎猎,吹得殷南有些发抖,他走过去想叫林童回帐篷,然而在看到她侧脸的时候,殷南沉默了。
那个正是二十来岁鲜衣怒马年纪的女孩,不动声色地,如同坠落在天上的某一颗星星,孤独、无助、迷惘,却又有着迷人的光芒,叫人忍不住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殷南转身回帐篷,捞了件自己的厚衣服,又拿了保温杯。他走出去,没说话,静静地给林童披上外套。
林童没回头,披散下来的头发扬在半空,她嗓音轻轻的,像是深怕惊扰了此刻的永恒:“真美啊。”
殷南在她身旁坐下,点点头,重复了一句:“真美啊。”
林童抱着腿转头看他,眼里隐隐有泪水。她声音哽咽,问他:“你怎么样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候,殷南和她却都心知肚明。
于是他淡淡地笑了一下,倒了杯酥油茶给她:“不怎样。”
是不怎样,十五岁那年,他中考完去打了一个多月的小工,发传单,给餐厅端盘子洗碗,照顾小孩,几乎所有兼职他都干了个遍。那段时间他晒得很黑,浑身上下都黑,像是烧了煤回来,但是他丝毫不介意。
他攒到钱报了旅游团,哄着母亲来签字。
母亲已经快五十了,是那个贫穷的四线城市的典型中年妇女,爱打麻将,逛菜市场斤斤计较,唯一特殊的一点,大概是育有三个孩子,三十来岁丈夫出车祸,成了寡妇。
后来他在理塘的七世达赖居住地外,看着太阳下的金顶站了很久。
一旁有个女孩,也跟他站了很久。
那是他和林童的第一次见面。
那天晚上,两个半大的孩子,面对面地坐在旅馆小院里,远远望着贡嘎山顶的积雪,絮絮叨叨地聊了很久。
他说两个哥哥如何打他,母亲如何护着他们,同学如何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她说寄居外人家里的日子如何小心翼翼,一个人的日子如何难捱,父母回来接她的时候如何陌生。
他们说着十多年来的难过,愤怒和无措。
千千万万人之中,他们在这个地方相遇,倾诉着曾经永不被尊重和理解的痛苦,最后得到了相同挣扎于世的生命力。
殷南还记得,那个小女孩为他念诗,眼瞳清澈又明亮:“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其中只有一棵树。”
跨越十多年的岁月澎湃,小女孩蜕变成独当一面的成年人,她又站在他面前,轻声说:“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