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少帅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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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宋枝枝准点把江池年送回家，江夫人在院子里逗鹩哥，鹩哥听见汽车轰鸣声，扑棱翅膀直叫唤：“晚归！晚归！”

　　江池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只破鸟学人说话时像极了夫子上课点名的样子。江夫人手边摆了壶茶，是佣人新泡的香片，盛在茶盅里，浓淡相宜的花香在空气里漾开。这香味似曾相识，像江南深院里，墙角木篱下横出的一枝冷梅。江夫人是江南人，睽阔家乡数载随丈夫在北方定居，五年前带着江池年回过一趟老家，那时正值隆冬，红梅着雪似妆靥，莫叫轻娥扫檐阶。说的是梅花落在雪上像那美人的妆靥，美人啊千万莫要扫了去，来年春至可就见不到这样的景了。江夫人用洗净的梅花给江池年泡茶喝，大冷天的两人捧着汤婆坐在小院里，雪落了又停，停了又落，别提多惬意了。

　　只可惜回来以后便没再喝过江夫人泡的梅花香茶。

　　鹩哥聒噪，被江池年锁紧笼子里了，江夫人眯着眼，“喏，给你留了半壶呢。”

　　江池年倒了半杯品了品，那清香在舌尖漫开，仿佛展了一卷江南雪景图，“这可和买的香片味道不一样，您不会差人把家里那棵树给挖来了吧？”

　　江夫人轩轩自得，指了指灯火通明的屋子内，“挖没挖树不晓得，但确实是少帅从南方带过来的，还有木樨、珠兰和茉莉。”

　　江池年一口茶哽在喉咙里，她放下杯子，“虞渊在咱们家呀？”

　　江夫人脸色一变，斥道：“不准直呼少帅的名讳，没规没矩的，当心少帅治你的罪。”

　　江池年抿着嘴，阴阳怪气地鹦鹉学舌：“当心少帅治你的罪！王朝都倒台了，民智都初开了，还搞这套阶级制度呢！”

　　说完，没等江夫人开口，她从旁侧一溜烟蹿了过去，走到时候顺便晃了晃鹩哥的笼子，把鹩哥晃的叽哇乱叫。

　　自从江浪回来以后，虞渊和江家走的很近，一方面军政府需要富商的财力支持，另一方面……虞渊看上江家的宝贝千金了。

　　从一楼去到二楼卧房需要经过客厅，江浪的余光扫到一抹鬼鬼祟祟的身影，刚好从虞渊身后飘过，他示意虞渊稍等，起身走过去拎住江池年的衣领，把她从楼梯上拽下来。

　　“回自己家偷偷摸摸作甚？”

　　江池年低着头，目光瞥了眼沙发上坐着的虞渊，伸手把自己的后衣领从江浪手里解救出来，腰板挺得直直的，他虽然怕江浪问起她今晚听戏的事，但输人不输阵，“没有啊，我怕打扰你们谈话。”

　　江浪伸手去掏她的衣兜，掏出一张完好的戏票，“说吧，跟宋枝枝去哪了？”

　　还是瞒不住，江池年脑瓜转的飞快，只见她嘿嘿一笑，歪了歪脑袋看向虞渊，“少帅！鹩哥在你头上！”

　　江浪立马回头，江池年趁机溜上楼把门“砰”地关上。

　　虞渊安之若素，甚至还摇了摇手里的酒杯，冰块碰的叮当作响。

　　“舍妹被我宠坏了，多有得罪。”

　　“无妨，天性使然，倒也率真可爱。”

　　彼时的江浪尚未知晓少帅的心思。

　　江池年带来的小插曲告一段落，但之后虞渊的心思却不知飞哪儿去了，江浪说的话于他更是左耳进右耳出，临走之前，他道：“昨日江小姐托我查一桩旧案，今日案情稍有眉目，方便的话，可以让我去与她说一下案情吗？”

　　少帅如此客气，江浪不好拒绝，带着他去到江池年的房间，敲了门。

　　“谁啊？”

　　“我。”

　　一阵脚步声后，门从里面被拉开，江池年挤出一个脑袋，看见虞渊时警铃大作，死死抓住门把，“有事吗？”

　　江浪耸耸肩，“我没事，但少帅好像有事找你。”气氛微妙，他选择转身下楼。

　　江池年仍堵在门口，“少帅找我所谓何事？”

　　虞渊仗着身高优势，从她头顶的门缝往里看，少女的房间是温暖的色调，书桌上乱糟糟地摊着一些纸张，床尾处坐着一只圆眼睛的兔子玩偶，地上铺了张波斯绒的金丝地毯，四周散着些书册，书册旁……

　　“喂！”江池年语气不善，“女孩子的闺房不要乱看，若是放在古代，你这样是要……”

　　虞渊将目光收回，神情闲懒，又带了点坏，“要怎样？”

　　江池年翻了个白眼，“要被五马分尸！没事我关门了！”

　　她往后退一步，准备请他吃闭门羹，亏得虞渊眼疾手快把门抵住，顺势将身子挤进去，这才看清了少女闺房的全貌，整洁中透着些凌乱，如她此刻略有炸毛的头发一样。

　　哦，人也快炸了。

　　在她发怒之前，江浪倾身将她压在门上，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本来没什么的，被他这一番动作下来，倒像是私会现场似的。他眼中浅薄的笑意，不似平时疏冷，“我明天要去一趟安和园，要不要跟我一起？”

　　督军府老太太的寿宴，每年都会请戏班子，今年看上了风头正盛的安和园台柱子岳以舟。

　　江池年正好打算这两天再去找一趟岳以舟，她尚有谜团未解开。不过眼下这个姿势委实令她恼羞成怒，“我为什么要跟你去？”

　　虞渊便又是一副惋惜的表情，每回她戏弄她、威胁他都是这副丑恶的嘴脸，“深夜爬窗，私自查案，屡次逃学，外宿不归……”

　　他一件件地数，每数一件江池年的脸就要青一分，最后终于忍无可忍，狠狠咬了口他的手掌，“你这个人就晓得欺负我！我跟你近日无怨往日无仇，为什么就欺负我！”

　　往日无仇？

　　虞渊的目光突然变得深而远，神思摇荡缠绵，浅褐色的瞳仁里只装的下一个她，而那个她在许久以前却不是这样看自己的。

　　“你到底还记不记得呀？”傻姑娘。

　　江池年被他的眼神看的毛骨悚然，使力推开他，避得远远的，“我记得什么呀我记得？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啊！”

　　虞渊垂下眼，敛去稍纵即逝的失落，再抬头时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帅，“香片好喝吗？”

　　提起香片，江池年的敌意稍稍减退了几分，下意识点头道：“好喝！”

　　见她喜欢，虞渊心情转好，“喜欢的话，下次再给你送。”

　　“哦，”她想了想，“我喜欢桂花的！”

　　他应下：“好！”

　　江池年挥手送客，实在不想与他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示意他可以走了，虞渊拉开门，又回头问：“你真的不记得我？”

　　江池年将他从头到脚再三打量，“你认识我？或者……我们见过？”

　　虞渊叹了口气，摆摆手走了，门外只留下一句很轻很轻的感慨，被朔北微凉的风吹散。

　　“见过呀，在江南晴雪中。”

　　江南？

　　江池年只去过一次江南，而那次，她确实遇到过一个很特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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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天刚亮，她迷迷蒙蒙睁开眼，云旖这丫头正在扯墙上的日历，扯掉昨日，今日已是周五，江池年抱着被子哀叹：“时光一去不复返啊！”

　　云旖见她醒了，便去拉窗帘，“小姐今日是怎么了？”

　　她捧着脸，摇头晃脑的，“我昨晚做了个梦。”

　　云旖拿出她今日要穿的衣裳，“梦见什么了？”

　　“梦见五年前，我在柳城救的那个人了。”

　　“就是那个中弹负伤的兵头子？”

　　“哎……不说这个，我今天要出门，不穿裙子，你给我换身轻便点的。”

　　云旖依言，替她取出一套西式的衫裤，转身又加了件毛衣外套，嘴里还念念有词，“白露白茫茫，添衣莫着凉。如今入了秋，可得仔细点身体，这种节气最容易风寒了！”

　　江池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每次这么说的时候，我都得病一场。”

　　云旖连忙捂住嘴，“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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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周末，江浪也没去公司，坐在餐厅吃早餐，江夫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估摸又去跟哪家太太购物去了。

　　“昨天少帅跟你说了什么？”

　　江池年刚拿起的包子啪的一下掉进白粥里，“没什么呀……”

　　其实是没什么的，就是谈话的姿态稍微有些不得体而已。

　　江浪抬眼，“嗯？”

　　“哦——”她把粥里的包子夹起来，咬了口，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道，“就说曲晓颦那个案子嘛，说是今日要去一趟安和园，顺带捎上我。”

　　江浪一心念着她上学的事儿，“你今天不用去学堂？”

　　“去的去的！”她咽下一口包子，用筷子夹了两根萝卜条，“应该是放学后再去吧。”

　　江浪眉头一皱，“那回来都什么时辰了？”

　　江池年把萝卜条咬的嘎嘣响，“枝枝也去。”

　　“她今晚不是有演出吗？在百乐门。”

　　“是吗？”宋枝枝不是说她最近挺清闲的吗？

　　“好像是一个商业酒会，”江浪回忆道，“不对啊，这个酒会不是以少帅的名义举办的吗？”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江浪才意识到虞渊大费周章举办这场酒会，只是为了支开宋枝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