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你的光辉能漫过山岭的薄雾。
——
下课的时候,更是放开了讲。教室喧闹,有许多人跃跃欲试想要来搭话,但止步不前。
陆长平正沉浸在与洛小熠描述他曾经的风光伟绩中,这也是他定居最后一排的原因,班主任好不容易派了个来之不易的同桌,他终于能敞开了聊。
“没错!我潜入校长办公室偷到年级主任办公室的钥匙,然后用提前准备的柜子备用钥匙把锁撬开,然后再把我和我哥们的手机偷回来。”陆长平侃侃而谈,他说着,朝前面指了指,“第三排中间那个!呐,那就是我哥们,何求夏。”
【该故事改编于生活】
【哈哈哈哈哈我高三也偷过手机】
【后排靠窗,王的故乡】
【何求夏?这么巧】
【居然能连上】
洛小熠的目光也顺势滑向他。
一瞬间,四目相对。本就在偷偷观察转校生的何求夏在接触到他的目光后,仿佛被烫伤一般飞快避开,显得十分心虚。
洛小熠:“嗯……”
“你的朋友,似乎有些腼腆?”
陆长平大叫:“不可能!他什么鸟性我还不清楚?”
男生的音量大到全班能听见,有些同学发出善意的嘲笑声。
【何求夏:活爹】
【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有些弹幕发出善意的嘲笑声】
【我不行了更好笑了】
【果然还是年轻人有意思,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真好啊】
而何求夏根本没有在意这些,他背过身捂着脸,脑海里不断重演着刚才对视的画面。那个眼神,不像是人类能拥有的眼神,隔着一层虹膜如同隔着永恒的宇宙。
他曾在被禁的史书中,多次见过那样的描述。
千百年来,这样一个传说在时光的缝隙中悄然生长。有一位旅人,发如凝血,瞳似深红酒液,那抹红穿透岁月尘埃,在无数个时代的交汇处灼然浮现。无人知晓他的名讳,无人铭记他的容颜,唯有那抹红,以及那双眼睛,疏离悲悯。
迷途的冒险者在雪崩前刹那看见红色衣角,泥潭中的奴隶在镣铐断裂时瞥见一缕红发,贫瘠田埂边垂死的农夫在苏醒时望见红色背影。王朝倾覆之夜,革命燃起之初,战火蔓延之隙——
总有那抹红悄然掠过,如火星溅入枯草,无声点燃希望。
无人知晓他的名讳,亦无人能说清他的来历。唯有那抹红,跨越语言、种族与世纪,成为所有绝望时刻心照不宣的暗语——当那红色出现于地平线,便意味着转机将至。
意味着干涸的河床将重新听见水声,枷锁会找到钥匙,迷途的星子将归位。
长生不是他最深的印记。真正让他成为传说、成为祷词、成为黑暗中最顽固那簇火光的,是他总在深渊降临前到来。
他不带来天国,只给予凡人继续行走的力量;他不赐予永恒,只修复断裂的“可能”。
于是,在无数次被拯救的黎明后,在炊烟重新升起的废墟上,在漫长时光的口耳相传中,人们赋予他一个无需名姓的称谓,以最朴素也最郑重的口吻,称他为——
“血渡人”
他并非神明,只是漫长时光里,一个始终选择伸手的过客。
而那抹绯红之所以成为希望,正因为它从未许诺过天堂,却总在人间绝境处,亮起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没看出来啊……你小子居然是资深老粉】
【百八十年前的老称号突然翻出来我还有点没记起来呢,话说为啥被禁了?当时的群众不是很推崇咱小熠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政府需要的是中央集权,血渡人的存在一定程度上挑战了政府的权威】
【确实,原则之外,都要拔除】
【这一段居然写的这么好,何求夏你的滤镜有八百米厚】
【我认可了】
何求夏控制不住的回忆起从前见到血渡人的第一眼。
那本《灾变异闻录》被藏在家里地下室的保险柜里,何求夏偷到父亲的钥匙,然后在凌晨两点潜入。
但当他真正翻开以星裔(这个时代对星象力量拥有者的称呼,世人认为这是一个种族)血液鞣制的书页时,之前所有的刺激感都蒸发了,只剩下冰冷的、近乎窒息的震撼。
书里这样记载“血渡人”:
“其红非尘世之色,乃时空创口凝结之血晶。目视之可窥见星空本貌,然凡胎多癫狂。史载其七十三次众目睽睽现身,皆在文明倾覆临界点:公元514年第三次黯夜战争尾声,他立于焚烧的图书馆废墟上,将最后三千卷典籍化光送入逃亡飞船;公元367年铁笼王朝崩塌前夜,他走过奴隶拍卖台,所经之处镣铐自解而不伤人;大沉降时期,他在不断坍塌的地裂边缘行走七日,红衣所过之处岩层停止崩塌,为百万难民争取到撤离的七十二小时……从未介入胜负,只守护‘存续’本身。最后一次可靠记录于公元847年,而后消失。后世执政联盟将其存在列为最高禁忌,所有记载逐步销毁。注:观测到该个体具有‘逆向长生’特征——时间在其身上留下痕迹,却无法带走他。”
何求夏的手指停在“逆向长生”四个字上。那夜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片羽毛,在无边血色长河中漂流,河岸两侧站满模糊的身影,他们沉默地朝河流行礼。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以前见过洛小熠,原来是指看书啊】
【哎停停停,这些事都是多久以前的了?】
【回忆录啊…又想起来之前我们的冒险】
【哎,自从渚鹫因来了之后,好久都没和小熠聊天了,好寂寞】
【用别人的血鞣制书页?有种,难怪是禁书】
【你爹能有这种书,说明你爹也不简单啊……】
【靠,你这一家子都不简单啊】
而今天,当转学生洛小熠走上演讲台,何求夏正在册子上无意识地描画一件红衣的褶皱。校长的介绍词他半句没听清,直到那个清瘦的身影拿起话筒。
何求夏抬起头,耳边响起弟弟的描述——他曾以为那是弟弟看过史书后的拙劣幻想,现在他不再这么觉得了。
他的长发,那是种违反物理常识的红,不像染色,更像有光从每根发丝内部渗出,在教室惨白的荧光灯下依然保持天鹅绒般的暗涌感。
然后是对视。
洛小熠的目光扫过全校方阵,经过何求夏时,停顿了微不足道的零点七秒。
就在这零点七秒里,何求夏看见了书里描述的一切:那双眼睛深处确实有星辰,但不是浪漫的星空,而是恒星诞生与死亡的原始暴烈。更可怕的是某种“重量”——那目光承载的东西太沉了,像把整个历史长河压缩成一道视线。何求夏感到自己心脏骤停,笔记本上的红衣草图突然变得可笑至极。
【?这和上一章是同一个人吗】
【我的天…原来在别人看来洛小熠是这样的…】
【对不起我有妈妈滤镜,我觉得小熠干什么都特别可爱】
【难怪当时有种说法是,如何确认是不是血渡人?答:看他的眼睛】
【震撼……】
但下个瞬间,一切异状消失了。
洛小熠微微点头,动作普通得像个真正的十七岁少年。只有何求夏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后颈的汗毛全部竖起,掌心渗出冰凉的汗水,那本禁书上的每个字开始在他脑中燃烧。
【居然出现了一个知情人吗?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猜测也要成真了,吻合度太高】
【太梦幻了,就像我已经去世的偶像突然成为我的同学】
【!好诡异】
接下来的三天,何求夏成了沉默的观察者。他记录下洛小熠所有“正常”的破绽:
1. 从不喝水。但体育课后,他唇角会有细微的干裂,又在午休后莫名恢复。
【666你甚至盯着他的嘴看】
【妈妈这里有跟踪狂】
2. 对现代科技流露瞬间的陌生。第一次使用全息投影仪时,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悬停了半秒,像在读取某种更深层的数据流。
【实则不然,而是在回忆渚鹫因的教学流程】
【不要强迫老年人玩科技口牙!】
3. 影子在特定光线下有双翼状的轻微变形。只有何求夏这种盯着看了三小时的人才能发现。
【?哥们你】
【渚鹫因!妻危,速归】
【三个小时……牛逼】
4. 最重要的一点:周三下午,社会课老师播放《灾变后重建史》纪录片,当画面出现被抹去的“血色救援者”模糊影像时,何求夏有意回头看见——洛小熠闭上了眼睛,闭了整整五秒,喉结轻微的滚动。
【别太爱了少年】
周五傍晚,何求夏鼓起勇气,在图书馆天台约见了洛小熠。他手里没拿那本禁书,只带了本普通的天文图册,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请问……能帮我看看这个星图吗?猎户座腰带三颗星的间距,是不是比古代记录宽了0.3弧秒?”
这是个危险的试探。那0.3弧秒的差异,正是禁书中提到的“血渡人最后一次修正造成的波动”。
洛小熠转过身。夕阳把他的红发染成近乎黑色,但眼睛在阴影里反而更清晰——他看了何求夏足足十秒,久到何求夏以为自己的心脏会从喉咙跳出来。
【小熠,他心脏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小熠!他心理活动在说血渡人!】
【忽然好专业,这些词语好高级,看不懂嘞…】
【小熠你真好看】
【这哪里是请教问题,换成告白也毫无违和感】
【渚鹫因警告!】
然后,洛小熠接过图册,手指轻轻拂过猎户座的位置:“是宽了0.3弧秒。”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年轻,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共振,“但原因不是力量变动,而是五百年前那颗超新星爆发时,冲击波扭曲了局部空间测量基准。”
【其实是封印罗刹暗无闹的】
【笑死我了,专业对口】
何求夏僵住了。这个解释比禁书的记载更详细、更专业,也……更可怕。
“你对天文很感兴趣?”洛小熠合上图册,递还给他。这个动作让袖口稍稍上移,何求夏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疤痕,这让他心中有些疑惑,到现在并不允许他的脑子思考这些。
“我……”何求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想成为能改变些什么的人。”
这次洛小熠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何求夏瞬间想起禁书最后一页的手写批注(不知何人所加):“他微笑时,仿佛所有他没能拯救的人都还在。”
【我靠回旋刀】
【这都不放过我?!】
“改变是个很重的词。”洛小熠望向正在下沉的夕阳,“有时候,只是‘记得’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天台门被风吹开,几个学生喧闹着涌上来。洛小熠朝何求夏轻轻点头,转身离开。在他踏进楼梯间的刹那,何求夏用尽所有勇气低声说:“我会记得的。”
洛小熠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停顿了一秒,右手在身侧微微抬起——“拜拜。”
当晚,何求夏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观察记录:
“他不是传说。他是仍在流血的伤口,是行走的墓碑,是拒绝被时间掩埋的证人。而我现在知道了——传说的重量,会把看见它的人的人生彻底压弯。
但我已无法移开眼睛。”
最后他补上一行小字,像是某种誓言,又像是恐惧的确认:
“我要跟着他。哪怕只能捡起他漫长足迹里的一粒尘埃。”
【少年,我相信你】
【完全变成白月光啊】
【金句频出,不愧是资深粉丝】
【你和你弟弟一个样】
窗外,城市霓虹闪烁。
洛小熠站在窗前,望着少年家的方向,手中悬浮着极端脆弱的花,他轻声叹息,那叹息声在房间里回荡,像来自某个更古老的夜晚。
“又一个,”他对自己说,“又一个看见红色就以为找到答案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