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不能说透的东西,都需要时间来释怀。
——
有人沿着废弃地下水道一路奔逃,于他脚下踩过的地面流淌着星尘的银河,在黑暗中留下一道细长的微光。
渚鹫因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瞳孔缩放,那浅浅的紫色更加深沉。不过他只是顿了顿,又无事发生般继续切碎卷心菜。
晚餐时他也不曾向洛小熠提起,而是幽幽垂眸看着用餐的洛小熠,问:“晚上我睡哪?”
洛小熠用眼神回复他:沙发。
“……哼。”
【笑不活了】
【感觉渚鹫因做饭应该挺好吃的,因为据我观察洛小熠根本不爱吃饭】
【小孩子吗】
【毕竟他的身体机能不需要进食来回复能量】
洛小熠装作没听到。
如果不是中途多出了渚鹫因这个意外,他计划中现在理应在黑暗中穿梭寻找真相,而不是坐在暖洋洋的家里和对方一起吃晚餐。
效率被拉低不少,进度也推迟了,但洛小熠并不是很担心这些。
今天发现的光象力量超乎预料的强大,寻找与旧友的相似点,这反而让洛小熠产生了一种隐秘的兴奋,或许真如他所说,这个世界不缺乏天才。
明天还有新的打算,他决定尝试与人类建立一些联系。
【新的冒险!】
【从什么时候起,洛小熠自称与人类区分开了?】
【毕竟……从长出羽翼的那一刻,就不再属于人类了吧】
【感觉向渚鹫因越来越靠近了】
第二天一早,洛小熠换身衣服后就准备出门,并默认了渚鹫因的陪同。
“去哪?”
“观测者协会。”
【陪同✘尾随✔】
【要直接交涉吗?好期待】
【会不会暴露身份啊?】
【希望有喜闻乐见的剧情】
“等等。你就打算这么直接去?”
洛小熠转头用目光问询他。
“预约呢?”
“……”
观测者协会的预约流程比想象中简单。渚鹫因用某个基金会理事的身份提交申请后,不到两分钟就收到了全息邀请函。约定时间是今日下午三点,会面时长四十五分钟,附注写着“请勿携带任何未注册的能量装置”。
【渚鹫因的权威我后知后觉】
【只手遮天这一块】
【洛小熠:误闯天家】
前往协会总部的路上,洛小熠刻意将翅膀压缩,减少被观测的可能。
地铁穿过第七区与中心区的交界隧道时,车窗玻璃映出他过分苍白的侧脸——那是过度抑制星象力量流动的结果。
渚鹫因坐在他旁边,正用便携终端浏览协会公开的年报,偶尔发出轻微的嗤笑。
“他们去年最大的成果是发现了‘星力对盆栽生长的积极影响’,对了,文中的星力,是这个时代对星象力量的称呼。”渚鹫因把屏幕转向洛小熠,上面是篇论文摘要,“结论是每周三次、每次十五秒的微量星力照射,能让绿萝叶片增大百分之七十。”
【金坷垃】
【我服了,什么远古老梗】
【效率这么高,难怪他们追着找】
【病弱熠永远是我XP所向】
【美神降临…】
【怎么会有人越痛苦越美丽】
洛小熠看了一眼,没说话。他的注意力被车厢另一头吸引。
三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学生正挤在一起看平板电脑上的视频,时不时爆发出压低的笑声。他们的书包上挂着一串塑料星座挂件,其中一个白羊座挂件随着列车晃动轻轻旋转。
“十二星座,居然仍然存在吗。”
【洛小熠,此刻你又想起了谁】
【十二星座依旧顶流啊】
【小熠是白羊座哦】
协会总部大楼是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外表看像是普通的政府办事机构。
前台接待员是个年轻女性,胸口名牌写着“实习生莉亚”。她核对他们身份时,渚鹫因正饶有兴致地观察大厅墙上的浮雕——那上面刻着被美化过的历史,把一场场惨烈的文明崩塌描绘成“光荣升华”。
“请稍等,卡维尔博士马上下来。”莉亚递过两张临时门禁卡,目光在洛小熠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两位需要喝点什么吗?我们这里有星力中和剂调制的茶饮,对非适应者很友好。”
【小熠因为脸色苍白被关怀了诶】
【小姐姐人美心善】
【历史总由战胜者书写】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不用了。”渚鹫因代答,同时伸手按了按洛小熠的后背,肩胛骨正因为周围浓郁的封印场而轻微痉挛。
【你是家属吗喂】
等待区角落的书架上摆着协会出版的科普读物。洛小熠随手拿起一本《与星辰对话:青少年星力启蒙指南》,翻开扉页就看见一行加粗提示:“如有不适反应,及时求助身边可信的成年人。”
如果星象力量真有这么平民化,他也用不着满世界寻找了。
【所以…虽然追捕星象力量拥有者是常态,但这是非法行为,政府方面反而是想培养这类人才的】
【政府培养出来之后呢?还不是一样的下场】
【不过是以法律的名义啊】
【黑暗面,我们不提】
他正要放下书,走廊突然传来喧哗声。
一群孩子涌进大厅,年龄大约十到十二岁,穿着统一的蓝色制服,戴着黄色安全帽。带队的是个年轻男老师,正努力维持秩序:“保持队形!记住我们今天的主题是‘城市里的隐秘科学’!”
孩子们显然对协会大厅充满好奇。有个雀斑男孩蹲下来触摸陨铁地板,立刻被同伴拉起来;两个女孩凑在浮雕墙前,争论上面刻的到底是天使还是外星人;而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径直走向洛小熠所在的书架区。
【哦,是活的小孩】
【好久没见这么有活人感的情节了,感觉自己都年轻不少】
【突然阳光明媚起来】
【果然乖小孩谁都稀罕】
“老师!”男孩举着手中的平板电脑,“这里的星力残余读数比参观手册上标注的高出三千百分点!而且读数分布不均匀,像是有个源头在——”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洛小熠抬起了头。
男孩的平板电脑屏幕上,能量示波图正疯狂跳动。代表星力浓度的曲线尖峰已经冲出了图表上限,而指向标明确地、不可置疑地,指向洛小熠所在的位置。
【呦?】
【就爱看这种!】
【这才刚开始就掉马?】
【小孩我看你很有天赋啊】
【这一幕真的很像BOSS登场的感觉】
【有点爽】
空气凝固了两秒。
洛小熠看着男孩镜片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到令人心惊的好奇与兴奋。男孩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老师已经赶过来拉住他:“何小和!别乱跑!还有你的自制探测器该关机了,协会不允许私自扫描——”
“可是老师!”男孩何小和指着屏幕,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这个读数!这比我们在天文台测到的脉冲星余波还要强!而且它、它是活的!它在呼吸一样的波动!”
整个大厅安静下来。其他孩子围过来,实习生莉亚站起身,连电梯门打开的叮咚声都显得刺耳。卡维尔博士——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从电梯里走出来。
渚鹫因往前半步,挡在了洛小熠和人群之间。他脸上挂着完美的外交式微笑,正要开口打圆场,洛小熠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然后洛小熠做了件让渚鹫因瞳孔微缩的事。
他朝那个叫何小和的男孩,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不是承认,也不是否认,只是一个简单到几乎会被错过的动作。但男孩看懂了。何小和的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形,握着平板的手开始颤抖——这次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朝圣者目睹神迹般的震颤。
“何小和,”老师的声音带着困惑,“你的探测器是不是又出故障了?上周你还说食堂的微波炉在发射黑洞辐射呢。”
其他孩子哄笑起来。何小和脸红了,但眼睛仍倔强的盯着洛小熠。在他手中的平板上,那条冲破图表的曲线正在缓慢下降——因为洛小熠重新加强了压制——但波动的频率依然独特,像一颗遥远却依然在跳动的心脏。
“对、对不起。”何小和结结巴巴地说,手指却飞快地在平板上操作着,“我可能是……又把背景噪音算法调错了。”
【命运之轮开始旋转】
【天呐……小熠,你守护了一个孩子的梦想!】
【就像与超级英雄的小秘密一样,幸运的小孩,如果是我肯定会睡不着了】
【手搓探测仪能够媲美渚鹫因的部下,小孩哥的实力不必多说】
【权!威!】
【小熠真好,很温柔啊】
【小孩哥也不错,保密了】
卡维尔博士这时走了过来,先向渚鹫因和洛小熠道歉,然后委婉提醒老师带着孩子们离开。孩子们吵吵闹闹地走向另一侧的展览区,何小和被同伴拉着走,却一步三回头。
电梯门关闭前,洛小熠看见何小和挣脱了同伴的手,朝他用力挥了挥手中的平板。屏幕上不再是曲线图,而是一行手写字体,最大写着:
“我知道您是什么”
然后是更小的一行:
“我读了所有被禁的历史书”
【牛逼】
【历史书的记载?有啥啊】
【好像把洛小熠描绘成永生的英雄了?】
【那只是一本而已,还有很多不同版本,你想听哪个?】
电梯开始上升。封闭的空间里,渚鹫因说:“那孩子有天赋。原始的星感力,没经过任何训练和污染。放在我们的时代,他会被选入神殿。”
洛小熠盯着电梯楼层数字:“现在呢?”
“现在他会因为‘过度敏感’被推荐去看心理医生,然后服用抑制剂,直到那种天赋彻底沉睡。”渚鹫因的语气很平淡,“这个时代的人类选择了一条安全的道路——把所有无法理解的力量病理化。”
【很感慨啊,渚鹫因的话居然让我找不到理由反驳】
【这也确实是当代青少年成长中很无奈的一点】
【好残酷的现实】
卡维尔博士的办公室在十七楼。会面按流程进行:交换名片(渚鹫因的名片材质是真实的月海玄武岩),观看协会的宣传全息影像,讨论“文化遗产保护的合作可能性”。洛小熠全程沉默,只负责点头或摇头。
但在卡维尔博士展示一份古代星图复制品时,洛小熠忽然开口:“第三旋臂的标注角度错了。应该再倾斜3.7度。”
办公室安静了。
卡尔博士推了推眼镜,凑近星图:“这个……我们是从大灾变前遗留的数据库复原的,理论上是最权威的版本。”
【大灾变?我咋没印象了】
“数据库被修改过。”洛小熠的声音很轻,“在灾变前十七年,当时的星象厅厅长为了避免恐慌,抹去了第三旋臂的异常膨胀数据。”他顿了顿,补充道,“那部分数据预言了一次本不该发生的超新星爆发。”
【因为也不算大灾变吧,其实就是第五百年罗刹暗无破解封印复活,星龙圣域降临地球,也被称为恐龙时代嘛】
【恐龙呢?】
【被洛小熠送回去了啊】
【突然原作,合理,但封印不是需要六个斗龙战士吗?洛小熠只有一个人啊】
【这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跳章看的】
【冤枉啊!】
渚鹫因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
卡维尔博士的表情从惊讶转为疑惑,然后是职业性的谨慎:“请问您的信息来源是?”
“家传古籍。”渚鹫因自然地接过话头,“我们家族世代从事天文学研究,有些未公开的手稿。当然,只是学术探讨。”
【完全是家属的态度…你这家伙】
【还挺可靠】
会面在礼貌而微妙的氛围中结束。返程的地铁上,洛小熠一直看着窗外。城市在黄昏中渐次亮起灯火,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庭,一个故事,一段短暂却鲜活的人生。
“改变主意了?”渚鹫因忽然问。
洛小熠点头。
那个叫何小和的男孩,他的眼睛,和平板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观测者协会官员那种谨慎的疏离,没有博物馆游客那种猎奇的好奇,只有最纯粹的、对星辰本源的渴望——那渴望如此熟悉,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疼。
【感觉小孩有点像子耀】
他想起自己最初决定与人类建立联系的目的:不是签署协议,不是获取资源,而是寻找某种……共鸣。寻找证明自己这个过于漫长的存在,依然能与短暂者共享同一种心跳的证据。
而在协会大楼里,他找到了。不是在办公室,不是在全息演示厅,而是在一个孩子的眼睛里,在一台自制的简陋探测器屏幕上,在一行悄悄展示的、冒着风险的手写信息里。
“学校。”洛小熠说。
“学校?”渚鹫因挑眉,“你要去教书?教什么?‘长生者的自我修养’?”
“不是教书。”洛小熠转头看他,“只是……接触。”
【与人类建立联系,学校确实是一个好去处】
【校园的孩子们总会让我想起毕业季的告白】
【青春啊…】
【哇……要回归青春了吗】
【有没有青春疼痛文学?】
【不要这个啦】
【听闻少年二字,应与平庸相斥。】
【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我含着泪一读再读。】
【二位真是生动形象的诠释了青春和疼痛】
他想起了那串塑料星座挂件,想起了孩子们争论浮雕内容的稚嫩声音,想起了何小和被嘲笑后通红却依然发亮的脸。
如果人类的未来还存在理解星辰的可能,那可能性不在密封的协会档案库里,而在这些还在成长的心灵中。
渚鹫因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这次的笑里没有讽刺,没有疏离,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算得上温柔的感慨。
“好吧。”他说,从口袋里摸出终端开始搜索,“让我看看……第七区有哪些学校在招聘老师。对了,虽然以我的意见,你现在更像一个高中生。”
“不如给你办理入学?”
洛小熠没有反对。他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城市夜景,第一次注意到许多建筑的屋顶都有小型天文观测台——那是这个时代学校标配的设施。
虽然大多数只被用来观测人造卫星,但至少,他们还在仰望。
【这句话说得真好…】
【人类不应该停止仰望星空】
【突然这么温柔,渚鹫因你让我感到陌生】
【一定要幸福啊……】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月朗星稀,比比皆是你】
当晚,他站在家中窗前,罕见地没有完全压制翅膀。黑色羽翼在夜色中微微舒展,吸收着穿过大气层后已经极其稀薄的原始星光。楼下街道,晚归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响清脆。
渚鹫因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想好怎么重回校园了?自我介绍?人际关系?”
洛小熠接过杯子,温热从掌心蔓延开。他沉默片刻,说:“试着交一个朋友。”
渚鹫因碰了碰他的杯子:“那得先教你学会用新潮科技。顺便提醒你,现在的孩子喜好和从前大不相同——”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洛小熠忽然侧头,很轻地、几乎是试探性地,将额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是一个微小却沉重的动作,像飞了太久的鸟终于找到片刻栖枝。
【不是说恨我吗?】
【诸君,我在尖叫】
【好纯爱啊啊啊啊啊啊】
【爱看!爱看!!】
【让他靠!!!】
【截图键!我的截图键在哪里!】
【突然感觉好幸福……】
窗外,城市上空的月亮明亮,白辉普照。那些光线穿过千年时光,穿过重重封印,落在两个古老存在的身上,也落在楼下那个刚停下自行车、正仰头看天的少年脸上。
那少年正是何小和。
他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上,一条微弱的、与白天在协会大厅测到的同源的曲线,正温柔地起伏着。
【最深的夜,最适合去回望来时的路】
【扑面而来的宿命感】
【他仰望神明】
【养个孩子吧那就】
【不知神叶是否温柔,但我的神明依旧长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