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鼻子又酸了。他在我头顶上轻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那震动从我的头顶传到四肢,酥酥麻麻的。
第十二天。采尔马特,晴天。马特洪峰终于从云层里完整地露了出来,金色的阳光照在山顶上,把积雪照得像在燃烧。他在山脚下拍摄,站在一片空旷的雪原上。摄影师让他躺下来,他就在雪地上躺了下来,也不怕冷。我在旁边看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那条灰色的、绣着月亮和树的围巾。他突然从雪地上坐起来,朝着我的方向,把手里的一捧雪朝我扔了过来。雪没有飞那么远,在半路上就散开了,像一小团碎掉的云。
摄影师愣住了,然后笑了。“这个好,再来一次。”

他第二次捧起雪,对着镜头的方向——实际是我的方向——把雪扬了起来。雪在冬日的阳光里闪闪发亮,像无数颗碎掉的星星。摄影师按下了快门。
第十七天。我们去了一个湖。湖面结了冰,冰面上覆着薄薄的一层雪。他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走着,冰面下透出一种幽幽的蓝色,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宝石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脚下是否结实。我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你踩我的脚印。”他说。
“为什么”


“冰结实不结实我帮你试过了。”
“那你摔了怎么办?”


“我摔了你就踩着我过去。”
我被这句话气笑了
“边伯贤,你能不能有一天不胡说八道。”

他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看着我。冰面上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但目光还是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我认真的。摔了我你踩着我过去。”
“我不会踩你。”


“那你走过来,到我这里来。”
我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落在他踩过的地方。冰层下的蓝色很深,头顶的天空很蓝,远处的雪山很白。这个世界有很多颜色,但我只看到了一个人。
第二十天。最后一个拍摄日。团队在因特拉肯附近的一个山谷里拍了最后一组照片,然后收工。摄影师在翻看相机里的照片,拍着他的肩膀说“很好,这张很好”。造型师在收拾衣服,助理在整理设备,金助理在打电话。他在人群中间站着,被人围住,被需要,被安排。但他在人群中间抬起头,越过所有人的肩膀和头顶,找到了我的方向。
我们隔着几十米。他对我说了一句没有声音的话。不是听不到,是因为太远了,声音传不过来。但我看到了。他的嘴唇动了三个音节,很慢,很清晰。

“我爱你”
第二十一天。回程。
苏黎世机场,登机口。他坐在我旁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团队的人在远处的咖啡店坐着,留了很大的空间给我们。

“要回家了”
“嗯”


“回到首尔之后,一切照旧。你回月海上班,我来喝咖啡,老板姐姐煮海带汤,恩珠擦桌子。”
“嗯”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上那条缀着月亮和星星的手链在机场的灯光下闪了一下,那颗星星靠在月亮旁边,近到不能再近。他说过,月亮的光是从星星那里借来的。但那不是真的。星星的光才是从月亮那里借来的。没有月亮,星星只是宇宙中一颗孤独的石头。
飞机起飞了。苏黎世的灯光在舷窗外慢慢变小,变成一片细碎的、金黄的光点。他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我把毯子往他那边拉了拉,他没有醒。
二十一天。瑞士很冷。但他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