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白夜行》
(一)
长长的楼梯蜿蜒而下,盘旋着仿佛要下深到地底最暗处。空荡荡的城堡,男孩的脚步声如单调的乐曲般在黑夜里响着。
嗒嗒嗒……嗒——
回音绵长不绝,在四周的墙壁上肆意回弹,缠人地萦绕在男孩耳边,竟生生将他逼出了一身冷汗。
男孩看不太清周遭的环境,也不知道仿佛没有尽头的楼梯会通向哪里,他只是恐慌着奔跑,不管不顾的想要远离他背后那根本不存在却好像一直紧随着他的恐怖源。
“啊!”太黑了,男孩没有看到脚下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摔在了地上。
站起来时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小路上——土壤干旱,稀稀落落地散布着石子,两侧都是几近荒芜的草地,视野可及处杳无人烟。
他却不在意,一点也顾不上去思考,因为恐惧已经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那双苍老狰狞的手仿佛就在他的身后,仿佛下一秒就要抓住他的脖颈。
他跌跌撞撞地不知向前跑了多久,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向前,向前,逃离!
“啊——”一阵刺痛打断了他单一的思绪。他下意识地捂住了不断流血的手臂上的伤口,慌慌张张地回头,看见了那颗荆棘。他很痛,鲜红的血液不断外流,他却没有一点办法。
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却突然看见了身后的一片黑暗——如同从深渊中逃窜出来的一般,漆黑无比,铺天盖地。那黑暗的压迫感让人觉得它仿佛正追逐着自己,男孩害怕极了,顿时忘记了自己的伤口,忘记了那钻心的疼痛,再一次不管不顾地向前跑去。
“呲啦——”是衣服被划破的声音。
不知何时开始,路旁的荆棘越来越多,这让拼命奔跑的男孩身上布满了伤口。失血过多的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黑沉沉的天幕下,男孩早已伤痕累累。他痛苦不堪,几欲放弃奔跑,却看到一只布满创伤的手朝他伸了过来。
他睁大了双眼,向前一步,将自己的手伸了出去——
醒了。
费渡醒来时发现自己还记得这个梦,还记得自己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完了男孩奔跑的全过程,却没有看清向男孩伸出手的那人,只记得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形,此外一概不知。
他呼出口气,重新闭上了眼,却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是男孩的目光。
当男孩向那男人伸出手时,目光是近乎虔诚的——费渡其实并不清楚男孩的样貌,却唯独记住了那一刻的目光——面对一个陌生人,该有那样的目光吗?还是说……不是陌生人?
他想了一会儿便兀自笑了一下,没再想了——这梦实在有些古怪,也不知自己是看了些什么才做了个这样的梦。
骆闻舟仍在熟睡,费渡侧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正打算自己先起床,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怕吵醒骆闻舟,费渡看了眼来电人便快速接了起来——
苗助理费总……您快来公司一趟吧……
费渡听出苗助理的声音有些犹豫不安,便放柔了自己的语气——
费渡怎么了,苗苗,出什么事了?
苗助理费总……市场部的桑艾,死在公司里了……
费渡什么?
费渡吃了一惊,却突然听见骆闻舟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费渡报警了吗……好,别担心,我马上去。
骆闻舟被手机铃声吵的有点烦躁,手往旁边一摸却发现费渡已经在换衣服了,只好认命地接起了电话——
骆闻舟喂?
是郎乔——
郎乔老大,发生一起命案,地点是……费氏集团。
骆闻舟费氏……费渡的公司?
骆闻舟一边连忙坐起来一边看了一眼费渡。
费渡对上他的目光,点了下头,又低下头去整理衣服。
郎乔是,陶副已经带着人过去了,老大你也直接过去吧。
骆闻舟好,我马上到。
骆闻舟挂了电话就一阵风风火火地换好了衣服,又问费渡——
骆闻舟你知道了?
费渡助理刚刚打电话来跟我说了。
骆闻舟不知想了些什么,皱了一下眉,就连忙去洗漱了。
两人来到费氏楼下时就看到有几辆警车十分明显的停在附近,进出公司的员工都被吸引着目光张望。
坐电梯直达九楼,迈出步伐没走几步就听到了警方拍照取证的声音。
骆闻舟情况怎么样?
骆闻舟径直走到郎乔身边。
郎乔死者名叫桑艾,二十七岁,是市场部的一名员工。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费总的助理,姓苗,她说因为昨天有些工作没处理完,所以今早来得早了些,过来拿报告的时候才发现桑艾死在了工位上,我们问了这个苗助理和桑艾其他的同事,都说昨天下午前见她还是好好的。
郎乔另外,我们在死者桌子上发现了四号海洛因。
骆闻舟海洛因?
骆闻舟诧异地看了一眼郎乔,又转头去看警方手里的证物袋,果然看见了一包白色粉末。
郎乔没错,根据现场来看,死者很可能是在吸食海洛因时猝死的。法医在她口腔里闻到了杏仁味,大概率为氰化物中毒,其他结果还得等进一步尸检。
骆闻舟走到死者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叫人把尸体抬走了。
费渡已经吩咐好苗助理去通知桑艾家属,其他的只需配合警方工作,而无关人员则继续照常上下班。随后,他以市局临时顾问的身份走到了陶然身边。
费渡怎么样?
陶然初步判断是氰化物中毒猝死。
陶然看了一眼费渡,继续说道——
陶然还有,这个桑艾吸毒的事你知道吗?
费渡吸毒?
费渡愣了一下,皱着眉看向陶然。
费渡完全不知情。平日里我也会偶尔到各部门转转,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类言论。
陶然那估计就是这小姑娘没让别人知道,不过还得再问问跟她关系较近的人。
费渡嗯。
费渡停顿了一下,思索了些什么,又问——
费渡毒品是怎么被发现的?
陶然就放在桌子上。
费渡没收起来?是吸毒时猝死的?
陶然对。
陶然看向费渡。
陶然你想到了什么?
费渡眯了眯眼。
费渡毒品里会不会有致死药物?如果桑艾不是自己往毒品里加致死药物的,那只能是知道她有毒品的人才能做到。
陶然很可能是熟人?
费渡也可能是一不小心发现她吸毒的事的人,因为某种矛盾而起了杀心。
陶然在本子上记下了这条思路,后又转向骆闻舟——
陶然闻舟,我去调查死者的家人和朋友同事?
骆闻舟行,问他们知不知道这女孩儿吸毒的事,知道的要仔细审。另外,派几个人去调查一下毒品的来源,还得注意一下死者的通讯记录。
陶然好。
一些警员跟着陶然离开了,法医也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去进行进一步尸检了。只剩郎乔、骆闻舟和费渡并几个警员留在现场寻找线索。
费渡的目光扫过桑艾干净整洁的办公桌——她的工位与其他人的几乎没有什么不同,一台电脑,一个小书架,摆着些文件夹和几本闲书。杯子和几盆小盆景错落有致,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个女孩的桌子。
费渡见过她几面,在他为数不多的印象里,她几乎都是带着干净明朗的笑容的。这样的女孩儿,竟会吸毒吗?
费渡的目光落在了那几本整齐的竖着码在一起的书上——
裸顶小书架挺小的,书没放几本,书顶上也没什么灰,大概是经常擦拭或经常换书的结果。书页因为竖着摆放又不紧凑,所以会散开一点,有一本书有两页间的缝隙较大……嗯?
费渡抽出了那本书,略略一翻,就看到了夹在书里的那张照片。
费渡师兄,过来看看这个。
骆闻舟闻言凑到了费渡身边,费渡便把照片递给他。
郎乔也凑过来看——
郎乔这是……茶楼?
骆闻舟端详了一会儿,说——
骆闻舟拍照片的人很可能是为了拍下中间这两个人,不确定与死者死亡原因有没有关系。而且这个茶楼也没有拍到全貌,要找的话得对比搜索。
费渡等等。
费渡突然抓住了骆闻舟拿着照片的手的手腕。
费渡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骆闻舟嗯?
骆闻舟惊疑地看了一眼费渡。
骆闻舟哪个?
费渡他。
费渡指着照片上的两个人右边的那一个,又眯着眼想了一小会儿。
费渡是最近跟公司有合作的另一个公司——宏瑞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好像姓秦,我见过他一面,但具体的项目我让苗苗交给市场部了,等我问问。
骆闻舟看着费渡拿出电话,把照片交给了取证的警员,郎乔则拿着本小本子记着些什么。
费渡喂,苗苗……男友?父母已亡……好,是这样,最近跟公司有合作的宏瑞那边的总经理是谁?秦延,好……嗯?是桑艾?
费渡突然皱起了眉。
费渡……好,我知道了,先这样。
骆闻舟见费渡皱起了眉,便一直没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随后又听见他挂了电话说——
费渡叫秦延,苗苗说谈项目时一般都是秦延亲自来的,而我们这边的项目负责人,就是桑艾。
骆闻舟他们有过交集?
骆闻舟略显吃惊的看了一眼费渡。
骆闻舟那这照片……作为合作伙伴的秦延为什么会出现在死者夹在一本书里的照片上……
骆闻舟略略思索了一会儿,又转向郎乔——
骆闻舟这个秦延也有嫌疑,派人去带回来一并审问。另外,去走程序调一下监控,就要昨天下午到今早的那一段,再派几个人查一下桑艾最近的行踪,看看她最近接触过的人里有没有可疑的,注意一下有没有这个秦延。
郎乔好。
郎乔合上本子应下,带着几个人先行离开了。
费渡拍照片……不太可能是暗恋。矛盾?难道那张照片是把柄?
费渡一边跟着骆闻舟走出公司准备回市局一边思索着。
骆闻舟不太可能是暗恋,为什么?不会是因为那人太丑吧?
费渡桑艾有男朋友。
费渡无奈地看了骆闻舟一眼。
骆闻舟你怎么知道?
骆闻舟按下一楼的按键,电梯门随即关上。
费渡我让苗苗通知了桑艾的家人,刚刚她跟我说桑艾父母双亡,也没有什么亲戚,所以只能找她的男友了。
骆闻舟点点头,又问道——
骆闻舟不过那张照片能算什么把柄?
费渡这不就得劳烦骆队慢慢调查了吗?
费渡笑了一下,看着骆闻舟。
骆闻舟你别想排除在外,作为市局的临时顾问,你必须跟我一起。
费渡我怎么没听说过这项规定,什么时候顾问也得出勤了?
骆闻舟怎么着,我今天刚定下的,不服?
骆闻舟向前迈了一步,又把费渡一拽拽出了电梯,不顾他人目光地抓着费渡的手臂不放,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费渡哪敢,骆队说什么就是什么。
费渡快步走了几小步,笑着与骆闻舟并肩。
骆闻舟和费渡回到市局时,第一轮审问已经开始了。
肖海洋骆队,桑艾的父母在她大四时就双双去世了,没有其他关系较近的亲属,我们只找到了她的男友,人在外地,费总的助理已经通知他过来了,现在正在往回赶。
肖海洋一见骆闻舟走进审讯室外间就汇报起来。
肖海洋我们已经将与死者接触较多的员工带回来正在审问了,陶副刚刚开始审问这位苗助理。
骆闻舟简短的“嗯”了一下,就寻了个地坐下看审讯了。
陶然请详细说一下你看见死者的时间和当时现场的情况。
苗助理我出门时特意看了一下时间,是7:15,到公司大概花了十分钟。我开了电脑就去找桑艾拿昨天她没做完的报告了,然后就……看到她趴在桌子上,我还以为她睡着了,叫了几声,可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去推她,她也一动不动的……然后我……我就探了探她的鼻息,才发现她是死了……
苗助理我当时很害怕,可能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当时周边工位都没有人,所以我冷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报警,报完警之后就打电话给了费总。
陶然昨天你与她见过面吗?
苗助理是,我快下班时去找她拿报告,她说出了点意外得重新做,还说她晚上会加班做完,明天一早就能给我。
陶然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吗?
苗助理唔……没有。
陶然她的桌子上有一小袋白色粉末,你注意到了吗?
苗助理略略回忆了一下——
苗助理嗯……看到了,不过我当时就想着把她叫醒了,没怎么在意。
陶然那是四号海洛因。
陶然注视着苗助理的面庞,观察着她的表情。
陶然桑艾吸毒的事你知道吗?
苗助理什么,吸毒?桑艾她……怎么会……
陶然你们平日与她接触,有发现什么她可能在吸毒的迹象吗?
苗助理没有啊,她的风评一直都挺好的。虽然刚来公司一年,但就我了解,大家和她关系都挺好的,工作也很努力,也没听谁说过这种事。之前她还拿了优秀员工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