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做她想做的,哥哥永远都在。
薇欧拉静静地站在只比她矮了半个脑袋的灌木丛后,目光冷漠地越过草叶的遮拦、投向远处那对父女逐渐缩小的背影。
她的哥哥给予她的承诺从来都不曾改变过,薇欧拉·诺荻斯冷静地想着。其实不止哥哥,卡恰哥哥、砰芭哥哥、乌丽姐姐……她的家长们即使有过再多次的意见不合,可在面对她时,他们的态度总是一致的。
——薇欧拉·诺荻斯是七混徒心甘情愿地、付出一切托举的对象,她拥有一切任性的资本。
只是懂事的幼崽此前极少放纵过自己。她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体贴着她的家长们、试图减轻家长们的负担,唯有在处理真真与美瑰先前的僵硬关系时失误了一次,导致了砰芭被净化节点的提前。同样的,直到今天之前,薇欧拉也在以“体贴同伴”的逻辑面对着天女们。
但似乎、她就算是为了公平起见,也应当让她的小伙伴们“委屈”上这么一次。
即将履行与标本的承诺,却也即将变相地帮助自家家长对抗一次天女、乃至亲手挑起战斗的第八混徒缓缓眨眼,冷静地继续审视着脑海中的想法。
在她身边,真真正小声地与小善确认着跟踪对象的身份,而在小善点头之后,真真便率先从灌木丛后站直了身子,试图追上远处的那对父女。小善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同伴的脚步,相反、在又一次深呼吸后,她向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小朋友伸出了手。
“我们也走吧,薇欧拉。”
薇欧拉偏过头,对上小伙伴的视线。
温柔的女孩在呼唤她时面上还带着刚刚扬起的浅笑,语气也是一贯的轻声细语,可那双黑色的眼瞳中却盛满了形似光芒的、平静的了然与坚定。
“走吧,去做我们都需要做的事。”小善仍笑着,她摊开在小朋友眼前的手掌又往前送了送。
于是薇欧拉默默地将手掌压上小善的掌心,任由对方笑着将她牵起,又以她能够跟上的速度小跑着追上先一步截停了那对父女的真真。
“叔叔,我们去旁边好好谈谈吧。”站在同伴身侧,又向满脸疑惑地望着她们的女孩笑了笑,小善仰着脸、对面色僵硬的男人平静道。
大概是小善的反应过于平淡了的原因,男人站在原地无声地迟疑了一会儿、直到他的女儿疑惑着向他询问起了情况,他这才忙不迭地安抚下女儿。
“没事的琳琳,爸爸和这位同学有点事,聊一聊就好。爸爸马上回来、马上回来……”男人面向女儿的笑容牵强而僵硬,待他的目光再度触及一旁的小善、原本还算正常的音量也一点点地小了下去。
小善没去在意对方明显的气短,她反而朝目光在她与父亲之间犹疑地转动着的女孩靠近了一步。戴着头箍的女孩微微歪下脑袋,向对方和善着轻声询问:“林静同学,可以把你的爸爸借我几分钟吗?”
与她相对而立的女孩又看了一会儿身边的父亲,这才迟疑着点了下头。
于是小善又牵着薇欧拉回归了原位,于此同时,真真则自觉地站到了对面女孩的身侧。
两位天女目光交错一刻,小善向同伴弯了弯眉眼:“拜托你了,真真。”
“包在我身上!”扎着斜马尾的女孩朝同伴竖了个大拇指,随即又往身边人的方向蹭了一步,“你放心,他们很快就会结束的!”
名为“林静”的女孩看了一眼自来熟的真真一眼,又望了望带着她父亲离开的两个女生的背影。她迟疑地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皱着眉头沉默了下来。
另一侧,两个自始至终都未曾松开彼此的女孩带着男人走到了一片远离步道的树荫之下。
而在停下脚步后,小善朝向男人的第一句话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叔叔,这次参加标本大赛的所有标本都是由我和我的三个朋友拍照登记的。”
本就面色紧绷的男人因为她的这一句话而愣怔了一下,继而又十分紧张地回头望了一眼女儿的方向。随后,他微微佝偻下了背脊,朝印象里很是柔软心善的女孩赔出一个带着歉意与为难的苦笑:
“叔叔……叔叔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叔叔也不是故意想要骗你的,只是、只是我女儿她是真的得了先天性心脏病,长期治疗已经让她吃了很多苦了,她唯一的爱好也就是做做这些蝴蝶标本——”
说到这里男人又忍不住回望了女儿一眼,逐渐加快的语速也被他放慢下来:“——那天我看到你拿着那个漂亮的标本,我就想着如果这个标本参赛了的话、那琳琳她肯定得不到第一。”
在他的对面,带着头箍的女孩下意识地跟随着他的视线、也遥遥地望了正站在真真身侧的女孩一眼。可在小善的身后,更为年幼的孩子却只在站定时看了男人一眼,此后无论他说得再如何诚恳、对方都未曾再抬头给予过他一次视线。
“我原本是想直接把标本丢了的。”男人并未注意到另一个孩子的异常,眼见小善的表情有了松动的迹象,他便隐隐地松了一口气,继续开口道,“可是没想到,我女儿看到这个标本那么喜欢、直接把蝴蝶做成了自己的标本,去参加比赛了……”
“小妹妹,你就原谅叔叔吧——”等解释清楚了情况,男人又紧接着朝小善讪笑了一下,“都是叔叔没和你解释清楚情况,是叔叔做错了。”
可出乎男人意料的是,本来看上去已经态度松动了的女孩却在他的话音落下后深吸了一口气、晃了晃她一直牵着的那一只小手。
“薇欧拉?”小善偏过头,喊了身边的小朋友一声。
比起单纯的呼唤,她更像是在询问和求证些什么。
于是,一直低垂着双眼的小朋友静静抬眸,用一双剔透得冰冷的绛紫色眼瞳直视眼前的男人。
“原本应该拿到就丢掉的标本,为什么还会被女儿看见?”薇欧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人族再度僵硬起来的面色,“明明说想给女儿看看漂亮标本,但女儿喜欢标本所以想要拿去参赛,你不忍心拒绝也可以推卸责任的。叔叔却要画蛇添足地搬一套矛盾说辞出来呢。”
仍穿着一套东音校服的幼崽无辜地歪过脑袋,用仍旧波澜不惊的语气询问道:“是因为小善打了叔叔一个措手不及,所以叔叔没有想好说辞吗?”
虽然向男人发出了询问,薇欧拉却压根没打算等待男人给出回应。她的视线同样朝着真真的方向移动一次,可在看清两人的神情之前、她便挪回了目光。
“另外,叔叔不用担心女儿的成绩。”从未真正放弃过杀人诛心的幼崽用着她那糯糯的童音,一字一句地向着男人说道,“小善给叔叔的,根本就不是叔叔第一天看到的那个标本。”
“所以,哪怕叔叔做到了这个份上,叔叔的女儿也注定拿不到第一。”
属于幼崽的尾音尚未落下,未曾想过对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的小善便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握紧了仍在她手心之中的那一只小手。
“……薇欧拉?”小善又低喊了一声小朋友的姓名,目光中不见任何的反对意味、反而满是对小朋友眼下状态的疑惑与担忧。
可这一次,薇欧拉却在与小伙伴对视之后缓缓地、缓缓地将与对方相握着的手抽了出来。
“小善。”在逐渐升腾起的紫烟之中,第八混徒定定地望着与她建立起了友谊的天女,“我们一起造出来的蝴蝶,在昨天就被这个人族丢进了灌木丛里。它的尾翅边边受伤了,它很痛,也很愤怒。”
原本还堪堪能到小善肩头的孩子逐渐缩小下去,待紫烟散尽、高度只到对方胸口的幼崽身着深紫色的洛可可式短裙,仰着头回望她的小伙伴。
薇欧拉伸手抚过手背上那一朵朵的睡莲,在小善的愣神与男人的惊骇中放轻了音量:“小善心软了,薇儿知道的。小善心软的目标是那边的人族女孩,所以薇儿不会拦小善。但芙洛媞姐姐也教薇儿了,‘每个人都不应该承受不属于自己的惩罚’,惩罚是这样,奖励也应该是。”
“属于人族女孩的心软,不能传递到成年的人族身上。甚至他直到现在还在试图欺骗小善。”
“小善不忍心也没关系。薇儿会帮小善做,也会帮蝴蝶做。恰好小善也早就知道薇儿打算做什么了,刚好一切照旧。”
小小的幼崽这样说着,忽而再度转过了目光。
这一次,她的目光恰好定格在了那个名叫“林静”的女孩身后。
“枯龙哥哥。”薇欧拉清晰地呼唤着她的家长,又吐出一个陌生的名字,“愠戾残蝶。”
下一瞬,一片深蓝色的鳞粉朝着那个女生兜头罩了下去。而女孩在接触鳞粉的一瞬间便失去了意识,瘫软着朝地面倒去。
距离对方只一步之遥的真真下意识地撑起了朵蜜心盾挡在头顶,又迅速往侧边迈步、稳稳地接住晕过去了的女孩。
这一切都发生得过于迅速,距离两个女孩数十米的男人只来得及扭头高呼一声女儿的小名。可还未等他与真真同步着松一口气,又有一道语气幽幽的男声自他女儿的方向传来。
“小丫头的动作倒是快得很。”身着黑色羽毛马甲的妖异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还未站起的两个女孩身后,他一边捻着一根羽毛扫着脸颊,一边又轻飘飘地睨了一眼呆愣地望向他的女孩。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不知为何能够穿越这数十米的距离、清晰地在另一波人的耳边响起。
“省了我再去接这小鬼的功夫,总体来说做的不错。”第五混徒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净化了卡恰的朵蜜天女,又不含恶意地轻笑了两声,继而朝着远处的小幼崽张开了双臂。
薇欧拉与自家哥哥遥遥着对望一眼,随后朝着自己的身下张开了双手。盈盈的深蓝色水团逐渐成型、小小一只的幼崽托至空中,又在将对方运入家长的怀抱后缓缓消散。
薇欧拉低头,与还未回神、同样算是在呆望着她的真真对视一眼。
“只是昏睡用的鳞粉,没有其他作用。”小朋友姑且还是与小伙伴解释了一句。
于此同时,枯龙也翻出了小朋友的面具,递到了薇欧拉的手边。
待薇欧拉戴上了面具,他这才施舍给了远处的男人一个目光。一个响指响起,仍惊魂未定着的男人眼前再度燃起一阵紫烟。
由黑色与蓝色组成的两扇蝶翅轻轻扇动,吹散了未尽的紫烟。与成年人同高,半边的尾翅边缘带着些许破损的蝴蝶玩偶站在男人的对面,一双眼睛中闪烁着凶厉的红光。
“愠戾残蝶,做你想做的。”坐在家长怀中的第八混徒注视着混乱玩偶的背影,冷声开口。
“这是第八混徒给予你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