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欧拉提出的处理办法最终只被采纳了大半。天女们会尽可能地修改标本,而在全校投票结束后,如果真的出现了粉色标本票数更高的情况、则会由芙洛媞亲自负责票数的调整。
原因无他,小幼崽最后的那一句“最好只低一票”对于另外三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过头了一些。但很显然,被家长们养成了小小食人花的第八混徒对此完全没有自觉。
被芙洛媞轻拍了一记头顶的小朋友举着双手捂住脑袋,看看面色无奈的圣女姐姐、再看看身侧小伙伴们似乎有些发白的面色。 缓缓地,薇欧拉眨了一下重归圆润的双眼,朝着芙洛媞疑惑地歪下脑袋。
幼崽脸上的迷茫做不得假,相对应的,芙洛媞面上的无奈之色也愈发浓郁。
智圣女欲言又止了半晌,最终还是轻叹了一口气。她半蹲下身,与薇欧拉平视,抬手覆在女孩交叠的小手上:“薇欧拉,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以‘杀人诛心’来作为手段了结的,明白吗?”
“做任何事情都需要讲分寸,这次标本事件的中心是那个拿标本的叔叔和小善,仔仔和那个女孩只是被牵连的人。就像薇欧拉不希望仔仔承担标本丢失的后果一样,那个叔叔做错事的后果也不应该让他的女儿来承担。”
而且,第四混徒的行事作风本就不该是年仅六千岁的小幼崽该效仿的,不,应该说那个祸害以外的任何人都不应该掌握。
顾及着小朋友对家长的感情,芙洛媞终究还是将自己对基拉度的厌恶硬生生吞回了肚中。然而,小幼崽那与自家哥哥高度同步的思维,显然不是她能够靠短短的三两句话能够逆转的。
小朋友认认真真听完了芙洛媞的教导,一双紫瞳中的迷惑反而更深了。
“所以薇儿不应该在投票上做文章?明明那个叔叔的目的就是标本大赛的成绩?明明作弊本来就是不对的?”
薇欧拉原本都想好了,那个成年人族差点导致仔仔无法参赛、同时又辜负了小善的信任,这是两件事。所以薇儿要让仔仔的标本始终领先作弊的标本一票,这是属于仔仔的“公平”。在放学后,枯龙哥哥和薇儿会一起带着小蝴蝶去找那个人族,这是他诓骗小善又毁坏标本理应付出的代价。
她都把公与私分开处理了,评判标准也是根据美瑰先前告诉她的“作弊不好”来定的,甚至没有因为自己讨厌这个人族就在对方身上盖什么莫须有的罪名。但芙洛媞姐姐现在又说不可以牵扯到那个人族的幼崽……?
就算对方是纯粹的受益者,也不可以牵扯进来吗?
跟在家长们身边,见惯了家长们轻描淡写着处理一整个家族的第八混徒缓缓地皱起了眉头。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芙洛媞因为小朋友的提问又哽噎了一下,她在前段时日教导幼崽时有多为对方的聪慧感到惊喜,现在就有多为对方已经半定型的思维模式而头疼。
“姐姐不是这个意思……”定了定神,她谨慎地组织了好几轮语言,这才 一字一句地斟酌着缓缓开口,“作弊了的作品不应该比正品获得更好的成绩,薇欧拉的判断是正确的。但‘只落后一票’是薇欧拉主动想要附加上的条件……如果芙洛媞姐姐没有理解错,这种一票之差的遗憾就是薇欧拉想要给那个叔叔的惩罚,对不对?”
小朋友眨了眨眼,暂时抛开自己的疑惑,乖乖点头。
眼见幼崽的注意力仍在她身上,也仍愿意继续听她开口,芙洛媞又浅浅地松了口气:“但这样经过了强化的遗憾也会传递给叔叔的女儿,这就是不公平了。不是说对方不应该承担后果,而是说她不应该承受多余的惩罚,芙洛媞姐姐这样说,薇欧拉能够明白吗?”
小朋友这一次定定地看着芙洛媞半晌,慢吞吞地点了一下脑袋。
薇儿明白了,芙洛媞姐姐的意思是评判对错要精确到每一个人身上,同时确保每一个人获得的惩罚或奖赏都是个人应得的,不能多也不能少。但根据她作为第八混徒耳濡目染的经验来说,这样清晰的责任划分和处置方法只适用于牵扯简单且分工明确的小型团体内,又或者,存在着这样一类专门的人员针对性地处理相关的问题。
最关键的一点在于,被处理的人员还需要知道什么叫做“识时务”——
薇欧拉余光扫过身旁渐渐平复神色、跟着芙洛媞一起点头认同的同伴,随即垂下眼眸。
——这样看来,这种绝对的标准应该是圣族和天族的共识了。
但是,比她还要稚嫩的真真小善她们暂且不论,身为三圣女之一、圣族的下一任统治者,就连芙洛媞姐姐也在推崇这种细致且几乎不具有威慑力的处理方法?
难道是薇儿之前的设想错了,圣族其实远比混族的规模要小得多?以至于人员简单到可以实行这种方法?
……
——是因为具体政务的处理并不在三圣女的职权范围内,处理对应事物的是圣族内设的长老院。三圣女虽然也拥有一部分的议政权,但更多的还是侧重于战力以及称号的象征意味。
F班的教室内,恢复了伪装的小幼崽双手托腮,一边分心看着讲台上的老师,一边将大半心神全都沉浸在耳边那道低沉温润的男声之中。
——所以圣女姐姐没有实权?连芙洛媞姐姐也没有?
在自家哥哥讲解的空隙中,注意力偏转去了另一个方向的薇欧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在混族中,与圣女对标的混徒就是混王之下、统领族群的唯一标准,也唯有他们才能够力压一切阻碍,确保混族的正常运转。作为混王的继承人,里斯头上虽然只挂了一个“祭祀”的职位,麾下部门却是其余部门的审察与监管机构,就权力比例而言,第七混徒便是混族无可置疑的二把手。
地位与权力相辅相成,上位者身负支撑族群的义务,因此给予他们足以碾平阻力的权力。在八混徒统帅下的混界就是这一套理论最佳的实例。
正因如此,薇欧拉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三圣女会心甘情愿地当一个象征符号,甚至连身为继承人的芙洛媞都不曾取回理应属于她的权力。
就在小朋友百思不得其解之际,通讯回路另一端的第四混徒则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他这几日都窝在了里斯的校长办公室里,这道轻笑响起、正盯着电脑屏幕处理公务的第七混徒也扭过了头,透过厚厚的平光镜片面无表情地看了同僚一眼。
基拉度漫不经心地朝他挥了挥玫瑰,继续为自家小妹妹答疑解惑。只是,事关圣族那形似过家家一般的权力构成,基拉度就算情绪收敛得再好、对着那群天真家伙的嘲弄与刻薄也还是透露出来了那么一丝。
——何止是圣女呢~严格来说,圣族的所有日常事务全都在长老院的管辖范围之内,且不说圣族上层的人员构成、这群连舞台都上不了的家伙甚至能对部队调度横插一脚。即使是圣女王娲丝,话语权也未必压得过这群长老~
于是,薇欧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圣女和圣女王,被架空?
——或者尊重一下她们的说法,这叫“民主”。
基拉度微笑着,语气轻柔地“纠正”过小妹妹的用词。
薇欧拉没有去注意自家哥哥话里暗藏的些许恶意,她还在试图理解哥哥向她描述的、属于圣族的管理逻辑,然而越是思考,她就越是觉得自己进入了某种诡异的怪圈。第八混徒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整张小脸都纠结得皱在了一起。
通讯回路对面的小朋友忽地没了声响,基拉度指尖的玫瑰于是不置可否着转过一圈。
平心而论,圣族与天族秉持的那套天真与公正对薇欧拉而言还算拥有可取之处,他也不介意让小家伙彻底掌握圣族与天族的行为逻辑。有族内的那群蠢货给薇欧拉当磨刀石,小幼崽想要应付那群没脑子的正直家伙只会更加易如反掌。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那群死脑筋别给他们的小妹妹造成任何困扰。
第四混徒的目光暗了一瞬,在回路中哄着小家伙的声音依旧带着轻松的笑意。
——薇欧拉。
他轻唤了小妹妹一声。
软糯的童声仍未响起,却有一阵浅浅的情绪波动自另一端细微着传来。就好像小小的幼崽回过了神,朝着自家哥哥懵懵懂懂地眨了下眼睛一样。
基拉度唇边的弧度愈发柔和。
——薇欧拉,哥哥会告诉你这些,是为了回答你的上一个问题。
——身为圣族第二阶梯的三圣女事到如今还能够持有这样“公正”的判罚思路,原因之一是这种琐碎的事务根本轮不到她们来处理,而圣族内的确也配有执行这一套判罚体系的结构。
原因之二,则是圣族人普遍都拥有如出一辙的死心眼。只要以道德对错一类的字眼为他们设下框架,几乎九成九以上的圣族人都不会尝试跃出边界,甚至还会主动往内收敛自身、并以同样的要求约束他人。
后一条,相信他们的小妹妹已经有所感触了。
的确已经对圣天两族的严以律己有了切身体会的小幼崽此刻仍捧着自己的小脸,在基拉度纠正回话题角度后,自觉被圣女与天女带入了己方阵营的第八混徒顺势搓了搓脸颊。
哥哥没有说出口的“原因之二”薇儿已经想清楚了。小朋友从圣族的内政问题中抽神出来,继而又严肃起一张小脸。
——薇儿明白了。
小朋友的童音中同样带着严肃。
这一次,基拉度眼底阴翳尽数散去,染上真切的温柔笑意,他轻轻应了一声,鼓励小妹妹继续开口。
——芙洛媞姐姐可以坚持这种细致,因为有其他的人替芙洛媞姐姐分担细致造成的压力。但混徒不是圣女,混族也不是圣族。薇儿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她会好好地理解圣天两族的行事逻辑,这是她对朋友和师长的尊重,但她不会在混族内强行运用这一套逻辑。
她是薇欧拉·诺荻斯,是她的家长们倾注了全部的心血、这才逐渐雕琢而出的又一个权力化身。第八混徒永远只是混族的第八混徒,她绝不会用圣族的仁慈与公正,束缚身为第八混徒的自己。
——啊……哥哥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他们的小妹妹、永远都不会让他们失望~
在回路的另一端,基拉度言语中的笑意愈发浓烈,吐露出的话语也愈发得轻柔。
——薇欧拉,去做你想做的,哥哥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