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和暴雨,荒原和沼泽,他怀念幼时周游多国的那段日子,怀念卑尔根狭窄湍急的峡湾、鹿特丹旧书林立的水上书店、克里特岛一望无际的海滩、佛罗伦萨四季长盛的鸢尾,还有母亲温柔弯起的眉眼。
毛巾下湿淋淋的碎发掩在眼前,镜中是自己的影子,苍白、羸弱,眼下遮不住的青色脉络一直延伸到太阳穴,针线般缝合起旧日片段,仿佛他还是那个只能蜷缩在病床上无声啜泣的还没长大的小孩。
记忆是如影随形的幽灵,总是裹挟沁骨寒气而来,在深陷混沌过往之际碰触你、侵扰你。
无法逃避,无法驱离,除你以外,无人知晓。
「Those were the good old days——」
明朗的天转瞬下起了小雨,丝线状的雨落在皮肤上几乎感受不到重量和温度,像是周身拢着片似有若无的雾气,只是稍不留神,头发和衣服已经濡湿。
接连一天四处奔走,又未进食水,三人俱是身心疲惫。一路吵嚷的唐仁也难得安静了下来,只是掩耳盗铃地拉高衣领,试图遮掩自己的脸和那一头标志性的卷发。
庆幸自己疏于锻炼的身体竟然没有出现低血糖的症状,秦风舔抿着干燥的嘴唇,意外尝到了些雨水的味道,说是味道倒也不准确,落在他探出的舌尖上的只有冷冽湿润的触感,上午时喝了才两口的那瓶矿泉水不知扔在了哪里,似乎是被夏起拽着跑走时落下了。
他没开口,而夏起也不提起,两人默契却逃避似的刻意忽略了那个话题。
人总是反复无常,随意交付出自己的信任,再迅速收回,还会暗自埋怨对方的虚伪。秦风此刻便陷入了这样的困境,长久以来善于自省的良好习惯让他用理性的眼光去分析周遭发生的一切,人生如行舟,这是他的锚,也是他的桨。
但隔着雨,他看不清夏起,也看不清自己。
他不愿意解释,他瞒着自己,自己一开始还匪夷所思地相信他,这份信任本就来得过于轻易,他有所隐瞒也是人之常情,也没义务解释,可自己已经这么相信他啦,这么敏锐的人,看不出自己的顾虑吗,为什么都不愿意说些什么呢?
幼稚又滑稽的追问循环。
雨和风让他脸颊发冷,头脑和胸口却是滚烫,理智之外还有一股火热又冰凉的什么东西不断地横冲直撞。秦风一时之间分辨不出,究竟是在怀疑夏起,还是在怀疑自己。
步履不停,依旧是唐仁领头、两人并肩的站位。好像是为了看得更加清楚,秦风抬手拂去眼皮上的水泽,借着路灯明亮的光,夏起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在朦胧的雨幕中,鼻尖凝着水滴,目不暇视地注视前方,似乎在相去天渊的彼岸有什么在等待他的到来,而他踽踽独行,毫不迟疑地迈入黑暗。
风从敞开的领口和衣摆灌入,温度的迅速流失让秦风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冷吗?”身旁的人留意到了他细微的抖动。
即便是对方握枪将要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他也未曾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夏起只是一个模糊、遥远的影子,自己不过是有幸触碰到了角落里暗结的蛛网,便误以为那晶莹的黏腻是难得的体贴。
“不,”秦风低下头,并不看他,“不冷。”
终于回到熟悉的小楼前,一位长相艳丽的女性匆匆地将他们迎了进去,确定无人注意后迅速关上了门,转身便好奇地询问起黄金和通缉的事。面对心上人,唐仁毫无保留地说明了今天的遭遇。
夏起点头向她致意,“打扰了。”
“还挺有礼貌,”打量着眼前这位陌生的年轻人,阿香笑起来,习惯性地用手指卷着自己蜷曲的发尾,“你们从哪儿拐来的这小帅哥?”
不过随口一句,唐仁便如临大敌,立即掏出从秦风那里借钱买来的项链,喜滋滋地献给自己的“初恋”,“阿香,生日快乐!”
后者嗔怪地瞥他一眼,还是从善如流地接过戴上,锁骨旁细细流动的金色让唐仁一时有些看呆了。
眼看便宜表舅一脸情迷意乱,几句荤话就要脱口而出,见不得他有来无往地浪费时间调情,秦风赶紧打断了这单方面的暧昧氛围,“阿香姐,有什么吃的吗?”
唐仁一个眼刀飞去,被阿香的后脑勺挡了下来,“有呀,想吃点什么?”她又伸手招呼站在一旁的夏起,“小帅哥你也吃点。”
一路冒雨,三人都湿漉漉的,阿香见状打发唐仁去厨房烧水,自己则上楼翻找干净的毛巾。客厅只留下了秦风和夏起,似乎是不谋而合地担心四处走动会弄湿地板,两人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浸湿的衬衣贴在身上,水滴蜿蜒滑落的痕迹带来痒意,秦风挠着额角,便听见身后人的声音,“那位就是阿香?确实是位美丽的女性。”
才聊两句就惦记上了?他借着手臂抬起投下的阴影闭了闭眼,嘴唇紧抿,心底竟燃起了丝丝缕缕的愤懑,“……嗯。”
也许是察觉到了他不佳的情绪,夏起不再出声。寒冷和饥饿一齐作祟,秦风此刻实在难以分出多余的理性剖析对方的想法,烟雾化作巨石压在喉头,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起来。原来是跟唐仁一样的视觉动物。
之后的时间里秦风一言不发,沉默地接过毛巾擦拭头发,再沉默地吃完碗里的面条。夏起时不时地会与另外两人攀谈,便显得秦风愈加寡言。
厨房里断断续续传来碗碟声、水声和阿香与唐仁的说话声响。
“你外甥怎么怪怪的。”
“嗐,小年轻,感情丰富,一会儿开心一会儿生气的。”
话题聊到自己,秦风抬头往夏起的方向瞧了一眼,后者毛巾搭在肩头,左手撑腮,一副安然悠闲的模样,像是在闭目养神。秦风扭头,闷不吭声地盘算起躲避通缉回国的流程。
敲门声突然响起,四人皆是一惊。厨房里的两人来不及擦干手上的水渍赶出来,刚才还闭着眼的人已经动作轻巧地走到门前,低头查看猫眼,打开了屋门。是泰哥。
重复了一遍“你杀了人”、“我没杀人”、“你抢劫黄金”、“我没抢劫黄金”的无效对话后,泰哥把装着资料的文件袋直接拍在唐仁胸口,“行了行了,你们要的东西都在这儿,我都安排好了,赶紧坐船跑吧。”
话音刚落,敲门声再次响起,离屋门最近的阿香探头看去,竟是黄兰登。几人大惊,蹑手蹑脚地以最快速度上楼躲藏。
二楼是卧室,摆着两只大衣柜,唐仁和泰哥这对老油条想也不想就打开柜门钻了进去,姿势动作极为熟练,剩下秦风和夏起也只能有样学样。
衣柜不大,个高的两人挤在一起就略显局促,只能弓背弯腰,额头几乎碰在一起。
这般距离完全始料未及,秦风心里别扭,屏着呼吸调整视线不去看他。然而越是试图忽略便越是清晰壮大。感受到对方温热的鼻息扑洒在自己的脸颊,一阵难言的热潮猛地荡起,在血管内奔流冲刷,让他连指尖都有些发烫起来。
黄兰登还在楼下纠缠。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秦风隐隐嗅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几不可察的浅淡须后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