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楼下黄兰登和阿香的说话声,他闻见衣柜里挂得齐整的裙装的肥皂味,他感受到肩头和腰侧顶开的衣物的重量。
视觉几乎被剥夺的黑暗中,其他五感便无限放大。
若不是如此接近就绝对无法分辨出的,一点柑橘的酸苦,一点沉稳的木香,一点薄荷的冷冽。
就像是身处人声喧闹的集市,从货架上随手挑出一只柠檬,鲜艳欲滴的澄黄色,难以形容为光滑或粗糙的奇妙触感,表皮微凉,只是握在手中便似乎周身燥热郁动都被吸去。
秦风曾经在推理小说中见识过甚至可以闻出癌症气味的灵敏嗅觉,一度也为自己不算差的鼻子沾沾自喜,要知道,一位优秀的侦探不仅需要清澈灵活的头脑,更需要良好的五官能力从旁辅助。而天知道他此刻究竟多么痛恨自己敏锐的嗅觉,竟然在这与案件完全无关的闲事上无师自通。
他听见身旁的人平缓的呼吸声,他闻见身旁的人浅淡须后水的味道,他感受到额头和腰侧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裹挟着泥沙的黄河汇入碧蓝大海时,会形成黄蓝两色交融又泾渭分明的奇特景观,此时的秦风只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的他被不属于自己的气息侵蚀,战战兢兢地僵在原地心如擂鼓,另一半的他被那根紧绷着的线勒住脖颈,想要远远逃离。两方都是他,两方都不是全部的他。
从缝隙投进微弱的光,灰尘像落进水流中的花瓣浮浮沉沉。
楼下传来关门声。
紧接着,柜门从里被推开,白炽灯惨白的光蜂拥而入。秦风眯起眼,下意识扭头躲避刺目的光线,夏起的侧脸就这么直直撞进他眼中。
相距不过毫厘,未干的几绺碎发掩在耳旁,秦风甚至可以看见他眼部薄弱皮肤下的青色血管,菟丝子的藤茎似的绵延缠绕,而眼中那似曾相识的边缘锋锐的月牙——
“你近视……?”
长发的少年踏出衣柜,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嗯,”说着,演示一般地冲秦风眨了眨右眼,“有点滑片。”
单眼闭起的动作牵动嘴角扬起,苹果肌勾出饱满的弧度,让他整个人瞬间多了分符合年龄的青春活力来。看惯了夏起或温和或漠然的神情,这样生动的色彩倒是令人难忘。
想开口,阿香略显慌张的声音突然响起,另一只衣柜刚打开一点的柜门又立刻关得严严实实,楼梯自下而上传来声响,秦风赶忙握住面前人的手腕把他拽回衣柜。
沉重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而至,不会是阿香,那只能是莫名去而复返的黄兰登。
现在两人的姿势可谓微妙,并排站立都稍显拥挤的狭小空间,此时更是逼仄。事发突然,来不及调整站位,只能一人前进、一人后退地回到藏身地,为了关上柜门,两具年轻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不敢动弹。
秦风稍矮一些,夏起肩上的发梢正好蹭着他的鼻头,却偏偏只能强忍着这要命的麻痒,生怕任何细微的挪动都会让只有一门之隔的追捕者察觉。
窗帘被掀开。
秦风焦躁地搓着手指,用食指的指甲狠掐拇指指腹。
“黄Sir,那个衣柜里有我的内衣,怪不好意思的。”阿香带着笑,故作镇定。
黑暗中,一只手抓住了他,分开他相互挤压的手指,强行终止了他自虐般的机械性/行为。
“是吗?”陌生的声音近在咫尺,不为所动,“去看看。”
柜门发出吱呀一声。
秦风捏紧了夏起的食指指尖。
“……什么都没有。”
一无所获的黄兰登悻悻离开,终于解脱的四人交换了情报,原来刚才跟在黄兰登身边的马仔就是三人组供述的那个托尼。他发现藏在衣柜里的唐仁和泰哥却谎称无人的行为更是坐实了内奸的身份——他还需要唐仁带着他们找到黄金,因此绝不能让他落入警方之手。
虽然已是板上钉钉,无奈缺乏实质性的证据,泰哥也不能在没有上级准许的情况下无缘无故对一名在职警官展开调查,更何况他和黄兰登一向是死对头,出了唐仁这档子事,现在再要求调查黄兰登的亲信,难免像是为了摆脱关系而胡乱攀扯。
“那今天他故意放过我们这事儿呢?这可是泰哥你亲眼所见,不算证据吗!”唐仁迫不及待想要洗清嫌疑,结果放着现成的罪魁祸首却抓不得,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泰哥闻言,没好气地用文件袋扇了他一下,“亲眼所见!这事要是说出去,亲眼所见就成了我跟你合谋杀人越货!”
唐仁捂着脑袋还打算说些什么,泰哥想也没想直接打断,“行了行了,东西都在里面,你们快走吧。”说完便准备离开,却被意想不到的人挡住了去路。
梳着油头中分的中年男人不可置信地左跨一步再右跨一步,拦在面前的人也随着他的动作挪着步子。
“你干嘛!”他对这个长着一副白人面孔的年轻人实在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是唐仁外甥的朋友,哦,还被咬了一口。即便是一个陌生人,他也能看在唐仁的面子上帮着一并想好退路——虽然只是一艘开往几内亚的破旧小船——泰哥对自己慷慨重情的义气之举感到非常满意。
“我们还需要你的帮助。”夏起以一种十分诚恳的语气说道。
不太情愿,但秉着一条船上的蚂蚱只能帮人帮到底的理念,泰哥点点头,“什么忙?”
“要破案,就需要雕塑工坊外部的监控录像。”
“破案?”唐仁差点跳起来,“你们这是准备把我的脑袋别裤腰带上去玩侦探游戏啊!”
“不止你的脑袋,”夏起故作严肃地皱眉,“还有秦风的清白。”不等回答,他转身询问后者的意见,“你觉得呢。”
“拿出清白做赌注”的黑发少年看看认真的夏起,看看呆若木鸡的泰哥,再看看一脸“你快好好说说他”的远房表舅,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我想的也是破案。”
惊诧、愤怒、疑惑、恨铁不成钢,很难想象一张脸能够在同一时间表达出如此丰富的情感,唐仁无语凝噎,颤抖着指着两人大吼道,“你们就等死吧,我自己走了!”
注视他风一般离去后,泰哥摆出了复杂的表情,“这个事儿就,过两天,你们还坚持的话再来找我吧。”
话已至此,又是有求于人,两人道谢送走了泰哥,拜托阿香收留一晚。后者睡卧室,秦风和夏起睡二楼客厅,两个房间,并不会不方便,但沙发只有一张,阿香想了想,又去仓库里翻了张折叠床出来。
仿佛有生物钟在催促,夏起很快洗漱完毕,侧躺着蜷在沙发上睡着了,将较为舒适的折叠床留给了秦风。
热水冲洗之后,毛孔舒畅得像是会呼吸一样,劳累一天的肌肉也得到了缓解。秦风从浴室出来,浑身冒着热气,看了看茶几上多出的小小的盒子,那是夏起向阿香借来的隐形眼镜盒,突然睡意全无。
很奇怪,分明之前还下决心要远离,甚至不再搭话,现在又变得像才认识那天一样。
他用毛巾擦拭着湿润的短发,缓慢踱步至阳台。阿香也没睡。
“睡不着吗?”阿香捋了捋耳边的卷发。
见秦风并不说话,她露出了然的神色,“噢,我知道了,是你那个小男朋友的事?”
令人误会的说法,秦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认识,才不是什么朋友。”
阿香勾着嘴角瞥他一眼,举起烟盒和打火机,用眼神询问秦风,后者点头同意后点燃了一支。
细长的女士香烟,牙齿咬破烟嘴里的爆珠,辛辣的薄荷味很快被风吹散。
她自然注意到了他刻意改变的称呼,同样的还有黄兰登走后从衣柜里出来时他涨得通红的脸。不用问,想也知道这个嘴硬的年轻人会给出什么样的答复,“那是缺氧,热得。”在某一方面,他跟唐仁这对舅甥实在有些相似。
“‘只是认识’?你这可不像是‘只是认识’的样子。”她吐出一口白灰色的烟,“男孩子不都是有话直说的吗,这么扭捏,很在意?”
确实在意,但他不会承认。袒露心声总是令人羞涩而显得脆弱的,都说疤痕的勇气的勋章,但心上的刀口却是软弱的象征。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战争,无论输赢,都只有自己会落得一身伤,看似荣耀,实则无比狼狈。
谁在意,谁就是给了对方伤害自己的机会。
橙红色的火星忽明忽暗,像是火山口翻滚的熔岩。
“每个人都会有一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夜间的气温稍凉,阿香按灭烟头,拢了拢敞开的真丝睡衣。常年浸淫声色场所,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流露出年长女性特有的妩媚眼神。
能够坦然接受他人的隐瞒和欺骗,秦风远目眺望灯火通明的夜市,像阿香一样,美丽的女性、成熟的大人,才会被人在意。
至少不会是他这样。
秦风后半夜睡得很不安稳,整个人缩成一团,手脚还是冷得发颤,折叠床单薄的床垫隔不了身下支架的硬度,他硌得难受,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脑袋昏沉得像是塞了沙子,每动一下,颈背的肌肉都以惊人的酸痛叫嚣着抗议。
恍惚间,额头覆上一只大手,微凉的温度很是舒服,秦风哼哼唧唧地刚要蹭过去,这只手转瞬便消失不见。
“——”
他蜷着腿,试图用滚烫的大腿温暖冰冷的脚掌。
“——”
模模糊糊的,好像有个熟悉的声音。
“——秦风。”
勉强恢复了半分意识,他依然睁不开眼。
“你发烧了,”像是怕吓到他,又像是怕吵醒其他人,这个熟悉的嗓音放得很低,“快吃药。”
什么呀,现在又来假惺惺地关心自己。高热让人迟钝,身体的不适加重了心上的委屈,他裹住被子,头几乎埋进胸口。
“秦风。”
那只手扒下盖住他脸的被子,露出口鼻,带着凉意的空气通过呼吸进入肺部,肺泡充盈着舒展开来。瓷杯贴上嘴唇,一点湿润在干裂的表皮绽开,他努力仰起头,顺从地喝着杯里的水,又张嘴吞进两枚苦涩的药片。
“你不理我。”
“我这不是在理你吗。”
“你只知道阿香。”
“或者你想听听唐仁?”
“你可以说你自己。”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说来话长。”
“那你慢慢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