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的一段推理洋洋洒洒,与自己心中所想丝毫不差,夏起低下头,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与之前礼节、安抚式的微笑有所区别,似乎更多了分对这不言而喻的默契的欣慰。
被铐住的三人呆若木鸡,怎么也想不通仅仅是几个细节就让他们暴露无遗。
唐仁冲过去,揪住眼镜男的衬衣衣领,怒目圆睁地大吼,“快说是谁!”
眼镜男两眼发直,任由自己廉价的衬衣布料被拽得皱皱巴巴,却是一声没吭。
他在想些什么呢,警局里的同伴是他们埋下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颗钉子,不需要批准和逮捕令,在同伴的通风报信下他们可以永远先警方一步行动。本来寄希望于抓住唐仁,逼问出黄金的下落,颂帕死了,就他们四人分赃,他会拿着这笔钱回到故乡,买一栋小房子,也许做点生意,然后娶妻生子。而现在,美梦碎了,这颗钉子即将被眼前的三个人轻松拔出,甚至自己和两个同伴的小命都还攥在他们手里——如果只是唐仁和那个单眼皮的小年轻倒还不用太担心,只是这个人,眼镜男抬眼,越过唐仁的一头卷毛,望向站在一旁注视着自己的夏起。
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像一把出鞘的利刃一样钉在那里,刚才那点轻柔的笑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与先前别无二致的漠然。枪口抵着他的鼻尖的时候,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一股寒意在后背缓缓攀爬,这是一个能够毫不犹豫开枪的人。
终于,眼镜男低下头,妥协了,“他叫托尼。”
“托尼?”得到了名字的唐仁十分满意,“是警局招的理发师吗?”
秦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问问泰哥。”
唐仁捧着手机欢欢喜喜地发短信去了。
秦风对这个远房表舅并没有什么好感,他最恨别人欺骗自己,而唐仁,从最初曼谷机场数小时的迟到,到后来伪装成正经案件的鸡毛蒜皮,各种谎话信手拈来,毫无顾忌地展示着自己性格中市侩、好色、不修边幅的灰色面,让秦风很难不回想起中学时那些不愉快的经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一听“唐仁杀人”就立刻信以为真,让他自首从宽。唐仁骂这是要他掉脑袋,秦风不想解释在证据不明的情况下他顶多算是嫌疑人,而且依照泰国的法律,判处死刑太难太难,况且秦风也不在意。比起年轻人,老人自然对待血亲更加看重,祖母口中的“远房亲戚”对他而言只是相识的敲门砖,就好比就读同一班级的同学,同班是接触的契机,但绝不会是感情要好的充分条件。现在的唐仁对秦风来说不过是认识的陌生人,还是观感很差的类型。
抢劫案的真相水落石出,剩下的只有颂帕被杀和黄金的去向,这两件事与他无关,唐仁如何也与他无关。
离开或是继续追查,这是一个哈姆雷特式的问题。他就像是站在强风吹拂的峭壁边缘,退一步是平稳的陆地,进一步是大海的深渊。一直以来,秦风规矩地待在线以内,在书本的虚拟世界里行走狂奔,“安分守己,别做危险的事”。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夏起看着他。
而现在,隐隐约约的白光在潮水的尽头浮现,由他本人画下的那条看不见的线变成了绞绳,骨子里对于危险的渴望让他浑身涌动着一股力量,想要去靠近,想要去碰触。
秦风挣脱了那条线,“……说说颂帕的情况。”
在眼镜男的描述中,颂帕是个有些孤僻的人,几年前离婚后便愈发少言,经常一个人待在雕塑工坊里一坐就是一天,只有面对儿子时会热切起来。这几年经济下行,雕塑市场萎靡不振,原料的费用、工坊的租金、儿子的学费和日常生活开销让他捉襟见肘,因此他们几人一拍即合,决定抢劫金店,干票大的。
“那他死了,他儿子什么情况?”
眼镜男面露难色,“哎呦,咱们是劫匪,又不是居委会热心群众,金子没了,谁还有心思管他啊。”
夏起又问一遍,见秦风和唐仁皆是摇头再没可问的,他拨下原本归了位的保险,“你们没什么用了。”
“喀啦”一声惊得眼镜男浑身一震,没吭声的爆炸头男和壮汉随即大哭大嚷起来“好汉饶命自己一时糊涂一定洗心革面”。
秦风惊诧地望向身侧的长发少年,握枪的左手修长白皙,食指已经稳稳地搭上了扳机。
“老夏这么一吓你们就屁滚尿流,就这胆子还想来绑架我唐人街第一神探?”唐仁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爆笑。
夏起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看狂笑不止的唐仁和紧盯着自己的秦风,轻笑一声,还原保险,然后掏出纸巾擦拭枪身上的指纹,就着之前收缴的头套当做手套,几个动作便将手枪拆卸成几块配件,接着随手扔进了一旁的河里。
“手铐自己解决。”
从厂房出来天色已暗,月明星稀,天空被渲染成深紫和粉紫的渐变色彩。
对于夏起的身手和后续的一连串举动,唐仁发出疑惑又好奇的感叹,“老夏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各种各样的原因。”后者闭了闭有些干涩的双眼,回应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诶说起来,老夏你多大了,是哪个国家的人呀?上学还是上班了?爸妈都是什么工作呀?”
人性热衷窥探,中国人注重家庭,合二为一就成了唐仁口中连珠炮似的问题,而这样的追问对于刚认识不过两天的夏起来说难免过于冒犯。
秦风知道,但只是不断迈着步子,默不作声。
杂草丛中虫声此起彼伏,胸口中有什么在跟着一道嘶鸣。
几小时之前还对夏起的人格信誓旦旦,如今恐惧和怀疑就占了上风。除了名字,自己对他一无所知,甚至也许就连名字都是假的。这份信任和亲近本就可笑,自己就好像被一颗糖果勾走的小孩子,无知无畏。
发亮的不一定是光,也可能是火。你以为大海平静无澜,岬角却汹涌着力量足以搅碎钢铁的急流漩涡。
什么样的人才能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呢,至少,是那条勒在脖子上的线一直警告他要远离的。
「安分守己,别做危险的事。」
夏起,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