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晨光熹微。
魏无羡睁开朦胧睡眼，听着鸟语之声，顿觉神清气爽。他穿戴好出屋，四叔他们已带好锄头准备干活去。温宁引他去洗漱，用早饭。魏无羡似乎未体会过如此淳朴的农作生活，诸事新鲜，抑郁一扫而光。
温情同一位男丁道：“你去集市千万要小心，不可贸然行事。买了东西就赶紧回来。”男丁点头答是，从温情手里接过钱袋，准备离去。魏无羡忙道：“赶集是吧，我也去。”温情些许为难，魏无羡向她保证：“我会再回来的。”温情方答应。
温婆婆抱着啼哭不已的阿苑过来，温情问何事，温婆婆答：“不知道，给他喂饭他也不吃。”
魏无羡从温婆婆怀里抱过阿苑，柔问：“怎么了阿苑？”阿苑哭道：“我不想吃稀饭。”魏无羡道：“那羡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阿苑瞬时破涕为笑。
到了集市，温氏男丁仍同魏无羡一起，魏无羡知他有事要做，道：“你忙你的去，我带阿苑逛逛，一会我们自己回去。”男丁微微揖手，分开行事。
夷陵镇子虽不大，所需物品倒也一应俱全。魏无羡带阿苑吃过早点，在镇上四处闲逛。忽见一石匠摆摊，摊上摆着各式小玩意，皆是手工雕制品，魏无羡见着新奇，绕过人群凑到小摊面前观赏起来。他自问手艺不凡，没想到民间才是高手如林，这雕琢技巧堪称鬼斧神工。魏无羡拿起一件精雕石佛观赏，双眼放光，道：“巧夺天工啊。”他欲俯身让阿苑看，才发现人已不见。
“阿苑。”魏无羡顿时惊惶，放下摆件去寻，“阿苑，你去哪了？”
人群熙攘，街道正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孩童哭声。渐渐聚了好些群众。魏无羡已寻过两条街，气喘吁吁，终于闻见有孩子声音，他如释重负，急忙拨开人群，却见阿苑抱着蓝忘机的腿，哭得涕泗横流。
周遭百姓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这一丁点的小娃娃哭的这么厉害。被他爹骂了吧？”
“这是怎么当爹的？”
蓝忘机有口难辨，一张俊脸既委屈又无措。魏无羡忍俊不禁，蓝湛这个样子，实在囧得可爱。
群众质疑声愈发不休。
“这是孩子他爹吧，肯定是孩子他爹。”
“也不知道把孩子抱起来哄哄。”
蓝忘机喏喏道：“我，我不是。”无人听他解释，只道不能这么带孩子。几个大汉好心劝解：“第一次带孩子吧？没事，我当年也是没经验的，老婆多生几个就有经验了。”
魏无羡捧腹不止。
姑娘们询问阿苑的娘在哪，蓝忘机愣在原地，手足无措。眼见他一张俊脸就快被羞得通红，魏无羡笑唤：“蓝湛。”
蓝忘机呆呆地看过来，如蒙大赦。
魏无羡疾步过去，欲先打招呼，见百姓仍喋喋不休，他便将一众围观之人支散：“唉，大家都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蓝忘机如获救星，眉头渐展。魏无羡笑问：“这么巧，你也来夷陵了？”
蓝忘机低声道：“来，看看他们。”魏无羡见阿苑仍抱着蓝忘机，急忙把人牵起来。蓝忘机疑问：“这孩子？”魏无羡明眸忽亮，欲打趣他，拍了拍胸脯，笑道：“这孩子啊，我生的。”蓝忘机质疑更甚：“这么快？”
魏无羡懵懂：“什么？”
蓝忘机柔声探问：“江晚吟的？”
魏无羡一瞬惊诧，继而破口大笑：“哈哈哈，蓝湛，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怎么可能是江澄的，这是我——”他忽顿住，理了理其中关系，似乎被自己越描越黑，沉吟道：“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他生的，江晚吟的，可不怪怪的。
蓝忘机诧异看着他。
魏无羡思索好一阵也寻得解释话语，摆了摆手：“算了算了，理不清了。这是温情大哥的孩子，我带他出来逛的。”
蓝忘机总算松了口气。两人并肩而行。
蓝忘机问：“温情他们，如何？”魏无羡答：“挺好的，算是安定下来了。”蓝忘机道：“嗯。”魏无羡问他：“你需要过去吗？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带阿苑去吃东西，一会一起过去。”蓝忘机答：“好。”
酒肆客厅里，魏无羡蓝忘机对坐，给阿苑点了好些小吃。阿苑将一勺银耳粥递到魏无羡面前：“羡哥哥，你吃。”魏无羡笑着抿了一小口，道：“阿苑真乖，知道孝敬我。”
蓝忘机淡淡道：“食不言。”阿苑不解，蓝忘机道，“吃饭不要说话。”阿苑便乖乖地埋头吃东西。魏无羡颇为不满：“真是岂有此理，在监察寮我说话要几遍他才听，你说一遍他就听了？”蓝忘机道：“你也是，不要打扰别人吃饭。”
魏无羡无语，闷闷喝茶。
从酒肆出来，两人又带着阿苑买了好些玩物，蓝忘机亦为众人添置些许用品，收进乾坤袋里带走。魏无羡叹：“果然还是你含光君啊，我昨天就带了自己去。我也给他们添点东西吧。”
蓝忘机疑问：“你一个人来的？”魏无羡答：“对啊。走了一天，都快累死了。”蓝忘机道：“走路？”魏无羡讪讪道：“呵呵，跟某些人吵架了。”蓝忘机问：“为何。”魏无羡些许委屈：“别问了行不行，不想说。”蓝忘机未再多言。魏无羡又觉得不满，让不问还真不问了。他怏怏地牵着阿苑走。蓝忘机问他是否还有要事，他答：“回去了啊。”蓝忘机疑道：“为何不御剑？”魏无羡顿了一瞬，说：“走得太急，忘带了。”
蓝忘机不言，抱起阿苑，御剑将人带回监察寮。
江澄一身便衣坐在监察寮院里，握着手里已经冷却的茶杯，神色担忧。他到此已有一个时辰，听闻魏无羡一早便去了集市，可外出采买的人已归来，魏无羡竟还未回来。他又怕自己走开，魏无羡反而回来，只能在这里焦急等待。
忽闻开门声，江澄回头，见魏无羡同蓝忘机牵着阿苑并肩走进来，魏无羡一双眼睛都在蓝忘机身上，笑得灿烂无比：“简直是岂有此理嘛——”
江澄顿生了无名怒火，神色冰冷。魏无羡与他目光相视，瞬间退却笑容，将脸别在一边，不看他。
蓝忘机揖手见礼，江澄收回目光，回礼。魏无羡将阿苑抱起，往屋后去：“走，阿苑，我们去后院玩。”
“你……”江澄欲唤，魏无羡根本不加理会，径自抱着阿苑离开。
蓝忘机看看两人，不言。温情和温宁迎出来，蓝忘机将乾坤袋里的东西取出，同温情客气过，命人收进屋去。温宁添上新茶：“蓝二公子，请。蓝二公子和江宗主如此救济我们，温宁实在是受之有愧。”
江澄道：“不过是些寻常之物罢了，还望不要嫌弃。”
温宁喏喏道：“不嫌弃不嫌弃，多谢江宗主。我们这里实在没什么好东西，还请蓝二公子和江宗主多多包涵。”
蓝忘机道：“无事，这很好。”端杯饮下一口。江澄不时看看魏无羡离去的方向，神情犹豫，半响，才缓缓道：“蓝二公子，魏无羡他——”
“蓝湛。”魏无羡唤声将他打断，急急奔过来，道：“发现一个好东西，你来看。”他伸手拉着蓝忘机走，对江澄视若无睹。江澄神色顿冷，十分抑郁。愁闷半晌，沿路寻过去。魏无羡发现的哪里是什么稀奇玩意，不过是在树枝上搭了个简易秋千，推着阿苑玩。蓝忘机在一旁看着二人欢乐，满脸愉悦。
魏无羡将阿苑稳住，叹：“我不想推了，蓝湛你来推。”蓝忘机静立不动，魏无羡夺过他手里的避尘，将他推到秋千面前：“别那么古板嘛。”蓝忘机无奈，如机器一般推着阿苑。魏无羡就喜欢看他如此木讷的模样，笑得见牙不见眼。
江澄拳头紧握，眸中如火，愤恨一拂袖，冷冷离去。
蓝忘机觉察有人，抬眼只见江澄冷冽背影，回头看看魏无羡，未多言。
魏无羡见蓝忘机如此，亦有一丝察觉，渐渐收了笑容，眉眼低垂。蓝忘机低问：“当真如此严重？”魏无羡疑问：“什么？”蓝忘机道：“因何事争执？”
魏无羡撅起嘴，一丝埋怨：“为了师姐。他要跟金家联姻，我想要师姐幸福。”
蓝忘机大抵知道其中缘由，道：“有何不妥？”
魏无羡质疑道：“你也这么觉得？算了，不说这事了，我可不想跟你也吵。”
蓝忘机未再多言。
江澄无处可去，到后厨跟着温情和几个族人摘蔬菜，他哪里又会弄这些，不过是找件事分心罢了。魏无羡这个浑蛋，不理解他不说，又去撩蓝忘机，蓝忘机有什么好撩的？
——
华灯初上，监察寮正厅里置了几张圆桌，桌上摆满农家小菜。温情将族众都召集起来，向魏无羡江澄蓝忘机致谢。
温情拉魏无羡坐在上首，魏无羡些许羞赧：“这是干什么？”温情笑道：“特意感谢你老人家的。大伙本来都说要好好跟你吃顿饭，可刚来之时你救阿宁日以继夜，大家都怕打扰你，我们还以为从此都没有机会了呢。今天好不容易你们都来了，好好吃顿饭，感谢感谢你。”她丽容含笑，坦坦荡荡。魏无羡温和笑笑，道：“你突然这样跟我说话，我有点受宠若惊啊。”温情笑笑，亲自为他斟了酒，递到他手里，道：“这样可还受得住？”魏无羡亦笑得愈加坦荡，从她手里接过酒杯，暧昧道：“受不住也得受。”温情轻愣他一眼，笑起身。魏无羡一仰头将酒饮尽，叹：“好酒啊。”
温情从温宁端着的托盘里取过杯子，替江澄斟满，礼貌递给他，江澄连忙客气：“温姑娘。”温情道：“我代大伙谢谢你。”她举杯一礼，从容喝下。江澄回礼，将酒饮尽。
温情再至蓝忘机身旁，蓝忘机起身见礼。温情斟酒，蓝忘机眉宇微皱。魏无羡笑道：“温情，你别劝他了，他喝不了。”温情便拿了空杯，添了一杯热汤递给蓝忘机：“蓝二公子，礼数不周，还请见谅。”蓝忘机接过杯子，静静道：“温姑娘客气了。”
月色如水，轻轻柔柔地照亮了人间。
监察寮内隐有欢声笑语。
灯火阑珊下，歪歪倒倒地睡着些醉汉，或梦呓低语，或推杯换盏。
魏无羡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捏着酒碗去寻人喝酒，见人靠在桌上，他便将人翻过身来，醉醺醺道：“这就不行了？继续喝呀。”那人直朝他摆手。
江澄疾步跨过去扶着他，柔道：“行了，别喝了。”魏无羡将他推开，喝：“干嘛？喝个酒还不行了？”又摇摇晃晃地坐到蓝忘机身前，蓝忘机伸手扶住他，低劝：“魏婴，别喝了。”魏无羡娇嗔：“你也管我啊？好不容易大家这么开心了。干嘛不喝？”蓝忘机好言劝：“你醉了。”
“没有，我怎么会醉？”他比起手指，“我可是千杯不醉的。”但他的确已经醉了，脸颊酡红，神色游离。
江澄看他如此模样，些许心疼，俯身去搀他，柔道：“大家都休息了，别喝了好不好？”魏无羡再将他推开，言语不满：“你别管我。”他端了杯子递给蓝忘机：“蓝湛，咱们喝。你今天都没喝啊。”蓝忘机握住酒杯，柔道：“魏婴，别闹了。”魏无羡不依不饶，笑呵呵地：“蓝湛，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过招的时候，呵呵，我，带着天子笑破坏了宵禁，被你蓝二公子抓包，当时你那个脸板的，哈哈，别提有多难看了。你说咱们好不容易，让所有人都太平，在这里遇见了，你干嘛不喝啊？”蓝忘机凝视他，不再劝。魏无羡把杯子送到蓝忘机嘴边，呓语：“喝一杯啦，为了我们在这里欢聚。”江澄看了一眼蓝忘机，欲劝魏无羡罢手。蓝忘机却就着魏无羡的手，微微张口，将一杯酒尽数饮尽。
魏无羡忽笑，似有些许动容：“蓝湛，你真是……”
江澄怒也不是，怨也不是，揽着魏无羡，柔声劝：“好了，别闹了啊。我们回去休息。”魏无羡当作未闻，不理他。
蓝忘机静静靠在桌上，似是已经睡了。魏无羡便唤：“蓝湛，你就不陪我喝啦？”江澄知蓝忘机不胜酒力，被魏无羡强行灌了一杯，应该已经睡去。现在只剩得他一个人清醒着，他自见到魏无羡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酒，便知道他忧郁难解，在借酒消愁。他不敢喝得太多，只客气回了几杯敬酒，便一直注视着魏无羡。只是这个人从杯子换成了大碗，终是把自己灌醉了。
一屋子醉汉，氤氲着浑浊酒气，颓废又迷丧。江澄揽着昏昏沉沉的魏无羡，又见蓝忘机睡过去，真不知该先照看哪一个。
魏无羡一边将江澄推开一边嚷：“温情，温情你快来。”江澄低声劝：“你别叫她了，我先送你回去。”魏无羡只管唤：“温情。”温情疾步过来：“怎么了？”魏无羡懒懒地道：“蓝湛睡了，你叫人扶他休息，一会他会醉酒的，你看着他，别让他乱跑。”温情看看蓝忘机，睡颜安静，倒是魏无羡，状态迷醉，她答：“好，我看着他，你也别喝了，去休息。”
魏无羡将手里的杯子递到温情面前，语气慵懒：“正所谓使我徒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再满上，谢谢。”
温情些许无奈，给他添了少许：“最后一杯咯。不许再喝了。”
魏无羡重重点头，醉眼惺忪地将酒碗凑到嘴边喝尽，也不放碗，只说话：“蓝湛，别睡了。”
江澄在身后扶着他，眉头紧锁。温情道：“江宗主，你还是先带他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就好。”江澄担忧道：“蓝忘机他……”温情道：“我照看着。你带他去休息吧。”江澄怕她一个姑娘照看不住，上前去扶了蓝忘机，将人送到特意收拾出来的干净的屋子里，照顾他趟上床，在床外设了禁锢结界，方又回到大厅来。魏无羡靠在桌上，似睡非睡，江澄将他抱起。魏无羡不愿意，嘟囔：“别碰我。”江澄不理会，径自将人抱回了房间，魏无羡仿佛知道是他，竭力反抗：“说了别动我。”
江澄生了些怒气，将人放到床上，语气责怪：“魏无羡，你到底要怎么样？”
魏无羡醉意朦胧，却仍是有些生气：“关你什么事啊？”他扶了扶自己晕乎乎的脑袋，又回到醉醺醺的模样。
江澄收起戾气，坐到床边，关怀问：“是不是不舒服？要喝水吗？”
魏无羡含糊道：“蓝湛送回去没有？”江澄耐心答：“送回去歇息了，我设了禁锢，他乱跑不了。你担心你自己吧。”魏无羡满意地点点头，又道：“担心我什么？反正你就，只在乎江家的面子，其他的，一点都不关心。师姐，你也，不关心。”江澄对着他道歉：“是我错了。”魏无羡翻过身去，一丝不满：“你怎么，会有错啊？”他慢慢地，闭眼睡去。
江澄为他掖好被子，坐在床沿，心生惆怅。“魏无羡，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是怕江家的面子不能丢，可是这些，都是因为，我想让江家变得更有实力，想让别人都忌惮江家，才能……护得了你和阿姐。”他说着，自顾嘲笑起来，“以你的个性，又怎么会在乎这些呢？你连金丹都舍得给我，我还计较什么，还想要求你做什么？是我太贪了，呵呵……这么贪。他从不要求你做什么对吗？你见着他，总是一副自在的模样，心里眼里，看见的，也全都是他的好……”
魏无羡反手来探他，翁声埋怨：“江澄，你闭嘴吧，吵死了！”江澄不由转忧为笑：“你倒是记得，连醉了也不忘攻击我。”他将魏无羡垂落在外的手放进被子里去，深情道：“魏无羡，我知道自己不该，也很荒唐，但我心里，是真的有你。”魏无羡忽拿手捂了他的嘴，娇嗔：“啊我知道了，我也有你，能不能别吵啦。”
江澄哭笑不得，低声怨：“行了，你睡吧你。”
魏无羡却未继续睡，委屈道：“我只有师姐啊，我不想她受委屈。”江澄嘴角噙笑，柔道：“我知道。是我太急躁了。”魏无羡声音若泣：“我就是怕，你们是真的相信我吗？”
江澄无限心疼：“相信。以后也一直信。”魏无羡却笑笑：“你不信，蓝湛也不信，为什么不信我呢？我没有害师姐，我不想杀金子轩的。所有人都不信我。”他眼角含泪，语有凝噎，痛苦万分。江澄愣在那里，惊惶瞪大了双眼。他注视着魏无羡，惶惶问：“魏无羡，你在说什么？”魏无羡只紧紧抓着他的手，似是哀求：“我不想离开你们，不想离开莲花坞。”
江澄忍着泪，深情道：“你不会离开莲花坞。我们全都相信你的，金子轩会好好的，阿姐会好好的，大家都会好好的。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吵，我不该不信你。魏无羡，我会好好陪着你，永远也不会离开了。”
魏无羡不语，只是有些难过显在脸上。江澄低声道：“也请你信我，我是真的，想去爱护你。爱慕，你懂吗？”
魏无羡点点头，又摇摇头，再点点头，他似是觉得太过复杂，不想去多想，拉过被子盖过下巴，把自己裹起来，闭眼睡去，安安静静地。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