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码头。车龙马水,簇锦团花。
魏无羡江澄渡舟下船,有眼熟的摊主便热情跟二人打招呼。
“江宗主,您回来了?”
江澄和颜悦色地颔首回礼。一摊主拿了两截新鲜的嫩莲藕递到魏无羡面前,喜道:“魏公子,这是今天刚挖出来的,你尝尝鲜。”未及魏无羡说话便将藕塞到他手里,魏无羡不得不拿着,笑笑:“谢谢叔啊。”
江澄递过几文零钱,摊主连忙推辞:“江宗主您客气了,魏公子喜欢,我们也愿意给。”
江澄朝他笑笑,道了谢,跟上魏无羡。
莲花坞门前,江厌离已带着些许弟子在等候。见了魏无羡江澄身影,笑意盈盈。
“师姐!”魏无羡疾步奔赴过去,将江厌离拥在怀里,娇嗔,“想死我了。”
江厌离笑道:“几天没见而已。”魏无羡放开江厌离,撅着嘴撒娇:“可是我觉得像是一辈子了。”
江厌离佯装责怪地看了看他,魏无羡便呵呵笑,长不大般。
江澄柔问:“阿姐,莲花坞没事吧?”江厌离答:“没事,别站在这了,先进去。”
两人点点头,魏无羡轻轻携着江厌离跨进大门。“我才离开几天而已,师姐你就瘦了。”
江厌离声有宠溺:“又不正经。”
“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问江澄。是不是江澄。”
江澄嘴角带笑:“阿姐你一个人处理莲花坞事宜,辛苦了。”
江厌离轻摇头,颜容幸福。
寒暄过,进来弟子呈上拜帖,江澄接过看了,道:“阿姐,我先去处理一下。”江厌离笑道:“你去吧。”
江澄离开。魏无羡神色有些沉重。
“阿羡?”江厌离唤,魏无羡回过神来:“师姐。”
江厌离柔问:“怎么了?路上出事了吗?”
魏无羡笑答:“没事师姐。就是,江澄在夷陵监察寮也没好好休息,奔波一路,一回来便要会见访客,我有点担心。”
江厌离柔道:“我让人准备了热水,一会你们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一下吧。这几日的客人我几乎都安排下来了,暂时不用太着急。”
魏无羡扬嘴笑笑,关切道:“辛苦你了师姐。”
江厌离莞尔:“不辛苦。阿澄说你把温宁都治好了,一定损耗了不少灵力,这几天就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
“好。”魏无羡柔声答。屋外两个小弟子急跨进屋来,皆欢喜唤:“大师兄。”
魏无羡笑唤:“小荳儿,习薪,散学了吗你们?”两弟子点点头:“散学了,听说您和宗主师父回来了,我们先来看看。”
习薪是之前那位试剑迟到的弟子,各方面修为在江澄所带的弟子中皆是最好的,江澄亦对他寄予厚望,迟到一事,江澄气恼了,魏无羡虽也劝江澄,但也是他自己在试剑堂外跪了一天一夜,说是给自己的惩罚,第三天早上瘸着脚向莲花坞大门外走。却不知江澄已等在大门处,原谅了他。
魏无羡后来去看过那位奶奶,那奶奶说江宗主已经去过了,还说他的孙子踏实勤恳,叫她不要担心。魏无羡回来后也没问江澄,有些事,已经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魏无羡柔声道:“你们宗主叔父肯定要去见你们的。这半个多月,功课都没松懈吧?”
两弟子连连摇头:“没有。”小荳儿比习薪要开朗得多,笑道:“大师兄,前天我和师兄捉了一只水鬼呢。”
魏无羡鼓励道:“这么厉害啊?怎么捉到的?”
小荳儿侃侃道:“那天是休沐,我跟师兄本来是结伴回家的,路过青湖的时候见到有人落水了,我跟师兄去救人,可是刚接触水面便觉得不对,我们只好先把人救起来,然后见到一个水鬼模样的东西。我们怕他再害了别人,只好施法把它收了。”
魏无羡见他手舞足蹈,想必是为第一次捉了水鬼而开心,不由笑了笑,又问:“那你可查到他是何来历,为何而死吗?又害过几人,怎么处理的?”
小荳儿欢喜面容有些懵懂,显是不知或还不懂。习薪答:“查过了,他本是隔村一渔夫,来此访亲友,在此玩耍时与友人起了争执,被人推下了湖。但友人说他是不慎落水,他怀恨在心就欲拉他人落水。我们那日把他收了,也同他家人说明了原委,县衙那边今早结案了。”
魏无羡笑赞:“做得很好。”又朝小荳儿道,“记住了吗?”
小荳儿收起笑容,低头道:“我知道了大师兄。”
说话间江澄已回来,两弟子恭敬行礼:“宗主师父。”
江澄微微颔首,神色略显疲态,于座上坐了。魏无羡问:“怎么了?”江澄微摇了摇头,看了看两个弟子,说:“水鬼一事我听说了,做得不错。只是下次记住,未查清来历之前别轻举妄动,你们修为有限,很容易遭反噬。”
两弟子受训:“知道了。”江澄叮嘱二人先回去听课。魏无羡觉察到江澄心有忧虑,柔问:“发生什么事了?”
江澄回:“之前被你教训的那家人,说什么也要把人送进来,被吵得头疼。”
魏无羡恨道:“他们还敢来?我去处理。”他起身便走,江澄拉住他,道:“已经打发走了。别去理会他们了。”魏无羡方罢,一脸厌弃:“这家人脸皮可真厚。”
江厌离盈盈而来:“阿澄,阿羡,吃饭了。”
离家半月余,魏无羡早已十分想念莲花坞的口味,急急跨步到桌前,对着一桌子辣味垂涎三尺。“终于可以解解馋了。师姐你都不知道金麟台那伙食有多难吃。”
江厌离笑笑,江澄温言打趣他:“给你山珍海味你还嫌弃。”
魏无羡激动道:“那是暴殄天物,一点辣都没有,算什么山珍海味?”
江澄闻此亦有些嫌弃,道:“不过比云深不知处的好。那才叫寡淡无味呢。”
魏无羡附和地点点头,咬了一口辣藕,心满意足。“师姐,好吃。”
江厌离笑着嘱咐:“没人跟你抢,别呛着了。”
魏无羡并不管,全夹了淹没在辣子里的菜。江澄江厌离对视一眼,皆宠溺笑笑。江厌离道:“阿澄,你也多吃点。”江澄点点头,笑道:“我知道的姐,你别管我。”江厌离再夹了藕给魏无羡,道:“这是今天你带回来的。”
魏无羡赶紧将碗递过去接着,江澄见他碗里堆了满满一碗,不由打趣:“就我们三个人你至于吗?”
魏无羡一听,立即反驳:“我就是怕你抢我的。”
江澄一丝无奈:“我多大的人了我还跟你抢?”
魏无羡道:“那把你面前的都给我留着。”
江澄看了看他面前的鸡翅,将盘子一起递给他:“都拿去吧你。”
魏无羡欣然接受,放在自己面前,将没那么辣的菜夹给江厌离:“师姐,你吃这个。美容养颜。”
江厌离不由莞尔。
——
夜幕初临,莲花坞灯火渐亮。荷塘里的莲花枯枝映着暖黄之光,宁静而温馨。
江澄坐于床上,从乾坤袋里取出温情还给他的东西,打开丝巾,里面静静躺着一把木梳,折射着微光。江澄将它摊在手心,审视良久,运转灵力,将它化为乌有。
既然彼此都放下了,就该让它永远散去。
魏无羡刚至江澄房门前,便见江澄熄了灯,他稍顿足,未打扰,移步离去。
负责会客的几个弟子还在厅内清理相关事宜,魏无羡进屋,众弟子问好。魏无羡关怀道:“辛苦了。”弟子答:“这段时间来送拜帖的人较多,宗主吩咐我们把它们都规整一下,明日宗主来处理。”魏无羡顺势道:“今日宗主会客,是哪些?”
弟子道:“就是之前的左家,宗主态度坚决,一直不肯收他们送来的人。他们便跟宗主吵起来了。说……”弟子顿了顿,似乎有些忌惮。魏无羡平和道:“说什么了?”
弟子还是不太敢回,魏无羡便知是与自己有关了,道:“不怪你们,说吧。”
弟子回:“说大师兄你拿邪门法术来欺负他们,云梦江氏不如其他世家,便走邪门歪道。宗主大怒,就跟人对峙了几句。那一家人说不过,负气回去了。还说要投奔其他三大世家去。”
魏无羡静默不语,弟子们告退做事。魏无羡忧心忡忡的离开会客厅,难怪江澄回去时面色隐忍,以他的性子,又如何能做到不闻不怒?
再路过江澄房间,仍是熄灯状态,看来这些日子是真的困乏了。魏无羡静静回屋,推开门便见了剑架上的“随便”,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似个懂事的孩子不吵也不闹。魏无羡将它拾在手里,凝视许久。仿佛置身于幼时情形中。
江澄欢喜无限:“今天爹要给我们赐剑了,想不想看?”
魏无羡道:“废话,当然想看了。你那叫什么名字啊,遮遮掩掩的也不告诉我。”
江澄故作神秘:“一会你就知道了。你的呢?别告我你还没有想好啊?都想了多少个了?”
魏无羡犯了难:“还真没想好,我跟江叔叔说随便,也不知道是个什么?”
“随便?”江澄不可思议,“魏无羡你是有多随便,取个名字都叫随便。”
魏无羡懵懂:“哪里叫随便了?我是说随便江叔叔怎么叫。”
江澄惋惜地摇摇头:“魏无羡你惨了,你的剑逃不脱叫‘随便’的命了。”
魏无羡疑惑:“你怎么知道?”
江澄笃定万分:“你等着瞧吧。”
赐剑仪式过了,魏无羡迫不及待的去看剑的名字,果然,叫“随便”。好吧,随便,他也喜欢。随性而为,随缘而为。正是他的性子。
魏无羡见江澄捧着剑一脸欢喜,凑过去看,继而便打趣他:“江澄你干嘛,取这么个孤星逐日的名字。”
江澄斥他:“魏无羡你住口吧,会不会用词。”魏无羡也不追究:“好好好。你厉害。”
魏无羡收回思绪,看着“随便”这两个字,微微心痛。
“魏无羡,你能不能别那么丢三落四。”江澄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魏无羡仿佛看到江澄把“随便”丢给他,深深不满,“已经第几次了你自己说,要不是我给你拿回来,你上哪找去?”
魏无羡一脸宠溺地笑,把“随便”接过来,凑近江澄,道:“哎呀,下次注意啊。这不是除了邪祟忙着带回去了嘛。”
江澄撅起嘴埋怨:“你就是仗着我会给你捡回来,回回都不长记性。”
魏无羡笑着讨好他:“好师弟,亲师弟,你多担待着点啊?”
江澄还是埋怨:“你要再这样,以后我怕是连尸都要给你收了。”
魏无羡便顺着他的话道:“那可真好,我还怕没人收尸呢。”
“魏无羡你。”江澄恼得想打他,“少口无遮拦,我可不想真的给你收尸。好好长命百岁吧你。”
魏无羡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咱们都长命百岁。不要生气了嘛。晚上我把排骨给你吃,我吃藕。”
江澄不理他,径自朝前走。
往事皆欢,今时余忧。白驹过隙,弹指间,都已不复从前了。
魏无羡学会了将所有心事掩藏,江澄也只把忧虑留给自己。再不是小孩子,欢乐喜悲,身不由己。
魏无羡将“随便”放下,静静熄了灯。
夜,凉如水,却在魏无羡心底,划过了一道涟漪。
——
云梦诸世家的统筹会,此次轮到江氏召集。商谈事宜大多是云梦及周边环境的安宁,江氏经历一番磨难,对此痛定思痛: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居安思危。未雨绸缪。
诸位世家听此一说,皆感匹夫有责,愿在江宗主带领下,保云梦一方平安。
江澄客气举杯:“诸位宗主皆是前辈,如此推崇,江澄受宠若惊。敬各位。”
众宾客举杯。魏无羡江厌离亦举杯。
一宗主叹道:“江宗主实在是太客气,想当时枫眠兄为怕我们受牵连,硬是没知会我们一声,待我们赶到时,莲花坞已被温氏霸占,袁某竟是一点忙也未帮上。对不住枫眠兄啊。”
江澄顿了一瞬,道:“袁伯伯不必这么说,您带弟子夜闯莲花坞救我爹娘已是损伤惨重。江氏幸存弟子还是您好心收留才得以保全性命。江澄不甚感激。”
袁宗主叹息地摇摇头,江澄魏无羡江厌离起身敬酒,袁宗主眸中含泪:“好了好了都不说了,将来若是有能用得着袁某的地方,江宗主千万别客气。”
几人碰杯饮下。
魏无羡刚欲坐下,就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弟子握着剑朝他走来,揖手行了一礼,好奇道:“魏哥哥,听说您剑法精妙,凡是邪祟只要‘随便’一出,无不臣服,不知魏哥哥可否把‘随便’给我们瞧瞧?”
江澄顿生一丝担忧。
一宗主立即训斥:“环儿,不可无礼。”
那位弟子满目期盼,望着魏无羡搭在案桌旁的“随便”。其余小弟子们虽不说,却也是一脸殷切。
魏无羡笑笑,俯身拾剑递到那弟子面前,道:“看呢是可以的,不过这么多家长们在,就别举刀动枪咯。”
江澄这也才知道今天魏无羡竟然默默地带了剑。
弟子笑得一脸欢喜,捧过“随便”观赏起来。不停赞叹:“真是好漂亮的剑啊。”
家主们皆扬起笑容:“魏公子可太纵着他们了。”魏无羡客气道:“孩子嘛,总是好奇的。看看不打紧。”家主们又道:“魏公子和江宗主年轻有为,江氏定会在二位手下发扬光大。”魏无羡江澄客气过,回了礼。
一群小弟子观赏完毕,将剑恭敬奉上,又道:“魏哥哥,它怎么拔不出来呀。”
家主们顿时责怪着自家弟子,魏无羡接过“随便”,微微浅笑,说:“刚才才说过不许随便拔剑的,要是不小心伤了人怎么办?”他轻轻一拔便将剑拔出来,道,“看吧。”弟子们双目放光,在场家主们一个个无可奈何,厉声将人斥回去。朝魏无羡道歉:“对不起啊魏公子,孩子们没见过世面,您多担待。”
魏无羡笑笑,只道无事。
宴席结束,将诸位家主及弟子都送走,魏无羡江澄江厌离回身进莲花坞大门。
江澄见魏无羡腰间无陈情,手里拿着“随便”,有些诧异又有些铭感,柔问:“怎么想起带‘随便’了。”
魏无羡笑着调侃:“不是你让我拿的吗?”
江澄质疑:“我没叫你拿啊。你不是说你不拿嘛?”
魏无羡佯装不满:“也不知道是谁,说我不带剑,现成的没家教的把柄让人抓。我这不是给江宗主您挣面子吗?”
江澄委屈道:“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魏无羡辩驳:“你敢说你没说过?在清河,你自己想想。怎么?翻脸不认账啊?”
江澄无语。感念他今日所为,柔声道:“是,我的错。”
魏无羡得意洋洋,眉眼带笑。江厌离道:“我饮多了酒,先回去休息了。”
魏无羡立即关怀道:“没事吧师姐?都是你江澄,干嘛给师姐酒啊?”
江澄咋舌:“我。我马上让人端醒酒汤来。”江厌离道:“我没事,休息会就好了。你们别吵了啊?”
女弟子扶着江厌离回屋。江澄魏无羡彼此互视,升起一丝担忧。目送江厌离离去,江澄回首,朝魏无羡道:“刚刚你拔剑,没事吧?”
魏无羡不由看了看自己,疑惑道:“有什么事啊?”
江澄神色歉疚:“你要是不想拿,以后就别拿了。”
魏无羡满目疑惑地看着江澄:“你干嘛奇奇怪怪的?难道是我之前太放肆,给你留下了心理阴影?我保证,我只拿着它,不找人打架总行了吧。行了,你别为我担心了。我是云梦江氏的人,总不能真的时时刻刻都让别人说我们云梦江氏没有家教吧,你放心,装个样子我还是会的。”
江澄顿了顿,嘴角微扬,柔道:“谢谢。”
魏无羡很是不适应:“干嘛啊,这么见外,当初骂我的劲儿哪去了?”
江澄不禁笑了:“什么时候又骂你了?”
魏无羡一拳挥向他胸口:“自己说的记不得了?”
江澄下意识便将那只手握住,四目相视,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天边祥云斑斓,人面霞光相映红。
魏无羡眨了眨眼,心跳微快:“干嘛?”
江澄傻傻地道:“我好像从来没发觉,你这么好看。”
魏无羡急急将手从江澄手里挣脱出来,低骂:“说什么呢。”心慌意乱的逃了。
江澄笑意渐浮,久久注视着魏无羡的背影,些许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