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辉皎皎,夷陵镇外,山岭起伏,灯火如星。
微微风拂过,吹动层层叠叠裹在一起的符咒,缝隙间隐隐可见一张雪白的人脸,令人有些悚然。魏无羡靠在藤架上,不知何时已经睡着,凉风吹动他散乱发丝,拂过他疲惫面容,都未能将他惊醒。
江澄捧着一碗稀粥缓缓走进来,见了他,关切的脸更生了许多心疼。他把稀粥放到案桌上,轻轻走到魏无羡身旁,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肩上,欲抱他,魏无羡被惊动,一丝抗拒。江澄低声说:“去床上睡。”魏无羡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得看着他。”
他已是疲惫至极,勉强让自己清醒,支起身子查看温宁是否有异状。江澄伸手扶住他,面色担忧。查看后未见异样,魏无羡才又重新坐下来。江澄柔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魏无羡一脸困倦,道:“我不饿,就是有点困。”
“那你去睡,我在这看着。你两天没睡了,应该也没有其他异常了,你告诉我要注意什么?”
魏无羡摇摇头:“你不知道,还是我看着吧,到了明天早上若没有异常,才能算稍微稳定了。”他说完,拿手扶了扶自己的脑袋,迷迷糊糊的。江澄将身上斗篷解下裹在他身上,柔劝:“你这样怎么……”他的话还未完,魏无羡便靠在他肩膀上沉沉睡去。江澄也未多说,挨他坐近一些,将他拥进自己怀里轻轻抱着,生怕自己搁疼了他。魏无羡便乖乖靠着,似乎知道身边的人值得自己放松,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些。
温情拿碗端了两个果子进来,欲唤魏无羡,江澄对她摇了摇头,哑声道:“睡着了。”温情莞尔,静静走近,低声道:“扶他去床上睡吗?”
江澄道:“他说还要看一晚上。”
温情道:“可是你这样托着他手会僵硬。”
“没事,几个时辰而已。你去休息吧?”
温情看了看沉睡的魏无羡,再看看温宁,朝江澄点了点头,出屋。
江澄低首,看着魏无羡安静的睡颜,浮起爱惜笑意。
屋外,树影斑驳。月渐隐去,旭日东升。
朝霞透过窗户,洒下一地光辉。几屡阳光照到了温宁身上,江澄挥手将竹帘放下。俯身查看一阵,未有异样,心稍安。
咿咿呀呀地传来几声悦耳鸟叫。魏无羡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是睡在了旁边的塌上。他起身下床,至温宁身旁查探,面色微喜:“邪祟已被清除,暂时没事了。”
江澄问:“是好了吗?”
魏无羡道:“还不清楚,还要几日,等他有意识了才能知道。”
江澄也欣喜,道:“只要现在没事就好,你赶紧去洗漱一下,好好吃点东西。”
魏无羡照做。到院里,见到四叔他们在筛选一些已经干了的果子,疑惑道:“这些哪里来的?怎么还要?”
四叔道:“我们现在都身无长物,也只能去捡些野果子了。”
另一人也道:“江宗主虽接济我们,可我们哪好一直都要,便也去看看哪里适合开荒,种点东西。”
见到那些果子,魏无羡便想到了一处地方,说:“我知道哪里有果子。”
江澄移步过来:“怎么了?”
魏无羡道:“四叔他们捡了野果,都已经干了,我知道哪里有果子。”
“哪里?”
“乱葬岗。”
四叔他们皆不可置信:“乱葬岗?”江澄亦看着魏无羡,魏无羡怯怯地扬了扬嘴,他还记得自己说自己不可能被扔进了乱葬岗,现在,也是自己说了。
江澄未说话,一路都静静地护着魏无羡,眼睛不停地观察着周围环境,却愈加心痛。这里阴风阵阵,肉眼见白骨,阴气重处还可闻得怨灵嘶吼声。似地狱一般暗无天日,魏无羡便是在这里度过的那三个月吗?在失去金丹,被人欺凌得遍体鳞伤后,被扔进了这里……
江澄握三毒的手不由有些颤抖,而这些,魏无羡从来不说,还一心一意的维护着他和阿姐。
“江澄,你干嘛不走了?”魏无羡凑到江澄面前,疑惑道,“干什么呀你?”
江澄回神,故作无事,道:“没有。这有果子吗?”
魏无羡道:“过了这片林子就有了。前面是一大片野果林,什么果子都有,现在正是成熟时节,应该比之前好吃多了。”
江澄被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正是一截白骨,不知是人还是野兽的。他后退一步,心里更加难受。魏无羡以为他是害怕,柔劝:“这一片阴气重,害了不少性命。过了这里便好。”
一旁的四叔和几个男子议论起来:“都说乱葬岗进去就出不来,原来是真的。”
“可是魏公子,你怎么知道这前面会好?”
魏无羡只道:“之前有探查过,没什么,我们继续走吧。”他刚迈步,江澄便牵了他的手,紧紧握着。魏无羡懵懂道:“你干什么?”
江澄便道:“阴气重。”魏无羡些许诧异:“你怕啊?”江澄未说话,牵着他向前走,魏无羡被他拉走,不由扬嘴笑笑:这个江澄,就爱口是心非。便也就任他牵着自己,跟上他。
江澄紧紧握着魏无羡的手,半是心疼半是爱怜,他是怕,怕他会再次受伤,怕他会突然消失不见。紧紧牵着,就不会走散。
走过这一片林子,隐隐的确实看到了树梢上挂着的成熟果子。众人皆喜:“还真有,这么多。”
“真是,比集市上的还要好。”
魏无羡道:“是吧,这里山高,虽然阴气重,但是光照也还不错,成熟得晚一些。现在正好。”他想跳起来去摘,奈何被江澄牵着手行动不便。江澄便将三毒出鞘,削下一个来,正好落在魏无羡眼前,魏无羡伸手接住,笑语打趣:“江宗主可以啊,拿大名鼎鼎的三毒来摘果子。”江澄只宠溺看着他,魏无羡笑笑,将果子在胸口擦了擦就往嘴里送,江澄急忙打住:“你就这么吃了?”
魏无羡疑问:“有问题吗?”
江澄道:“找条水沟洗一下再吃。”拉着他走,魏无羡委屈道:“别,哪来的水沟啊?”江澄还是不理他,直走,魏无羡怨声道:“待会我都渴死了还怎么吃啊?”江澄听若未闻,直到找到一条小溪才停下,从他手里拿过果子,蹲身洗净才又还给他。魏无羡机械似地将果子接过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江澄。江澄道:“傻了?”
魏无羡眼神警惕着他,道:“你确定你是正常的?”
江澄道:“说什么呢你?”
魏无羡将果子送往嘴边,咬下一口,仍是紧盯着江澄。江澄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道:“这山上浊气太多,说不定还附着蚊虫尸体什么的,你就全都往嘴里送,不怕肚子难受啊?”
魏无羡嚼着果子点头,挂着一丝玩味笑容。江澄无奈,索性不和他理论。
眼见这里离他住过的废墟较近,魏无羡复又拉了江澄的手,朝前面去。沿着山路到山顶,便见一片开阔土地,正前方还隐隐可见倒塌的废弃屋子。魏无羡在屋子前停下,神色渐转平静。
江澄侧首看了看魏无羡,低声道:“你,便是在这里,住了三个月?”
魏无羡静静点了点头,扬起一抹苦涩:“还以为,一辈子不会再来了呢。”
江澄握紧了他的手,坚定道:“那便永远都不要来了。”
魏无羡环视四周,淡淡道:“没事啊,最难熬的日子都过来了,怕什么。”
江澄愈益心痛,沉声唤:“魏无羡,我不会再让你——”
“对了,好像还有几件东西可以拿走。”魏无羡自顾说着话,拉着江澄进了废墟中。江澄把未说完的话收回,来日方长,又有什么不能说呢!
魏无羡在里面找了几件江澄说不出也道不明的东西,收进乾坤袋里,两人出来,沿山路返回。见一颗高大的苹果树,魏无羡便又忍不住停下了。看着树上红彤彤的苹果道:“上次吃你的时候差点没把我酸死,这次看你还敢酸。”语毕,轻轻一跳便上了树,朝江澄道:“江澄你给我接着。”江澄将斗篷扯过来接在树下,魏无羡一个个摘了丢进去。摘得够了,他便道:“可以了,你让开,我下来。”江澄又退后几步,整理苹果。魏无羡跳下来,刚落地便似闻得一声狗吠,他心中一惊,欲朝江澄靠近,却被树枝绊住,扭了脚。惊唤:“江澄,是不是有狗?”江澄急忙丢了苹果过来扶住他,先回答:“我没听到。”
魏无羡慌慌张张地警惕四周,似乎确实没有。江澄关怀道:“怎么了?你听到了?”
魏无羡警惕半晌才放松下来,道:“不确定,但是以前倒是没听到过。我扭脚了,扶我坐下看看。”
江澄扶他坐下,脱下鞋袜一看,肿得有些厉害。江澄急道:“不能随便乱接,赶快回去,让温情看看。”他欲抱着魏无羡御剑,才想起还有四叔他们也在,需得先跟他们说一声。他便蹲在魏无羡面前,道:“我背你走。”
魏无羡道:“苹果呢?”江澄道:“你还管苹果?”魏无羡道:“我好不容易遇到它了。你把它装进乾坤袋里去带走。”江澄只得耐着性子照做,再蹲身在他面前。魏无羡攀上他的背,紧紧搂着。江澄走得急,却也稳重。魏无羡便放松下来,贴在他脖子间跟他说话:“温宁这里我还得等些日子,要不你先回去吧?”
江澄放慢了脚步,道:“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可是师姐一个人在莲花坞,我更担心她。”
“莲花坞有这么多弟子在,阿姐不会有事的。你这几天都在消耗灵力,我不能走。”
“那莲花坞那么多事,都等着你去处理呢。”
“那些没那么重要。”
魏无羡有些急了:“怎么就不重要了?”
江澄沉声道:“魏无羡,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看到这里在想什么?你从来都不跟我说你受过的苦,如果在金麟台我不拦着你,你是不是就要带着温情他们来这里生活?你从来都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有的时候我也害怕,我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和你相差得太远,我知道你勇敢,可以无所畏惧。可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可以好好商量。我,阿姐,我们都不希望你为难,也不想你受伤。只是,你就是要把自己伪装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我,我也会很难受,我想让你信任我,想力所能及的为你和阿姐做点事情,为莲花坞和云梦江氏做些事情,我也需要你们的信任和陪伴。”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融化了,魏无羡有些感动,哽咽道:“江澄,对不起。”
江澄神色微苦,随即轻笑:“不是都说了不要说对不起了吗?我知道那三个月你过得很艰难,是我太大意把你弄丢了。以后我都不会再离开你。”
魏无羡不由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江澄细声呢喃:“你是我想去爱的人。”
魏无羡未听清楚,疑问:“你说什么?”
江澄一丝无奈,魏无羡到底还是没听懂,他只道:“没说什么。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啊?”
魏无羡诧异道:“怎么突然问这个?现在还没想过,哎,你跟温情,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可能啊?”
“你怎么关心起我和她了?我们不可能的。”
“那你之前不是——”
“都不可能。你能不能想想你自己?”
“我有什么好想的?我又没有喜欢的人。”
“你不是挺喜欢撩蓝忘机的吗?”
“蓝湛啊?撩不是为了逗他嘛。那样无趣的多无聊啊,我还不如喜欢你这样的呢。至少还有人拌嘴。”
江澄一怔,有些无奈,带着小小的私心道:“那你便喜欢我吧。”
魏无羡十分质疑:“嗯?你说什么?”
江澄未再答,稳稳背着他朝前走。魏无羡的心突然有些乱了,他惊惶问:“你到底说的真的假的?”
江澄实在有些无语,无奈道:“你以为呢?”
魏无羡恼得给了江澄的背一拳:“干嘛呀你,说得跟真的似的。”
江澄趔趄一下,急道:“别动,一会摔了。”魏无羡再紧紧搂着江澄,心口贴在他背上,安静下来,却难以自控地升起一丝莫名的悸动和慌乱。
江澄有些无可奈何又带着满腔的宠溺笑了:魏无羡啊魏无羡,木头也没你这么不开窍的。
四叔他们已经采摘完毕,江澄跟他们打过招呼,御剑带魏无羡回了监察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