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左奇函走了,她还站在原地。
手里的汤盅尚且温热,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升,扑在她脸上,潮湿的。贴上眼睫,有东西在慢慢渗出来,还没等她察觉就已经流了满脸。
她不是没有预感。隐隐约约的真相摆在眼前,她故意偏过脸,不肯也不敢看。
左奇函是个好人,她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说出那样的话,况且她自己心里也早就有数。
他只不过是替她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而已。
只是。
她闭上眼。
知道后,不该是豁然开朗吗?
可为什么,胸腔里像是被塞满了湿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喘不过气来。眼眶又开始发胀,那种熟悉的酸涩从鼻梁后涌上来,一波一波。
好疼。
晚上她没有给张桂源送汤。
汤在灶上凉透了,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油膜,将下面褐色的汤汁遮得严严实实。她没叫佣人来收拾,自己端起锅,走到垃圾桶边,倾斜手腕。
汤块滑落的声音很闷,像一团烂泥砸在地上,她盯着那些凝成絮状的残渣,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她撑在水池边沿,站了很久。
张桂源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整个餐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昏黄黄地铺开,祝京黛趴在桌边,像一株被晒蔫了的植物,听见动静,她才勉强直起身。
他走过去,顺手揉了揉她发顶。小姑娘头往旁边偏了偏,躲避的意思很明显。
张桂源.“不是学煲汤了吗?”
他收回手,插进裤袋,语气平淡随意。
张桂源.“让我尝尝。”
祝京黛.“太难喝了。”
她说,手往后撑住桌沿,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来,却比哭还难看。
祝京黛.“我都倒掉了。”
张桂源挑起眉。这个理由幼稚得可爱,也觉得她这副模样,很是让人心软。
张桂源.“但是是你做的啊。”
他弯了弯眼。起了点逗她的心思,张桂源往前凑了凑,想去看小姑娘的眼睛,语气里带上哄人的意味。
张桂源.“我又不嫌弃。”
他抬手,又想揉她的头。这一次,却结结实实地落了个空。
祝京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退后了半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顿了一顿。慢慢攥成拳,又松开。
张桂源.“…什么意思?”
第一次他还能当做无意,可这一次,她的抗拒几乎是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不想让他碰。
张桂源不是傻子,他不会看不出来。
眉间蹙起。工作了一整天,脑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数据和会议,此刻被这点莫名其妙的疏离一激,那点难得的好脾气也有些撑不住了。
她在跟他闹什么脾气?
小姑娘垂着头,不说话。她睫毛颤了颤,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滑落,在灯光里一闪。
张桂源一怔。
她抬起头。眼皮肿了,像是哭过了很久,连着眼尾,也泛起红。
他喉结动了动,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去。
张桂源.“眼睛怎么了?”
小姑娘把脸偏到一边去,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过了几秒,才听见她闷闷道。
祝京黛.“切洋葱熏的。”
他“嗯”了一声,点点头。目光落在案板上,几颗洋葱还带着泥,孤零零地搁在那儿。旁边的砂锅没盖盖子,里头剩着半锅汤,水面凝着一层膜。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生硬地另起话题。
张桂源.“那下次煲给我喝?”
话出了口,他才后知后觉这话说得有些冒失。
小姑娘终于转过脸来。眼眶还红着,睫毛湿漉漉的。她认真地想了想,才点点头,说好。
张桂源.“怎么,给我煲汤要考虑这么久啊?”
张桂源笑起来,莫名有点无奈。小姑娘眼睛红红的,倒像是只被他逗急了的兔子似的。估计是试了好几次,都给倒了,小公主脾气一上来,干脆全都收拾掉,就当没这回事。
祝京黛.“说定了,那就下次。”
她轻轻说。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呢?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永远。
说下次的人,其实是在说不知道。把承诺推给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时间,这样谁都不用愧疚。
不知道、对不起。
这不也是他惯常对付她的口吻吗?
用一个永远不来的明天,换一个不用负责的今天。
没有明天。
·
Li.“会员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