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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奕恒阖了阖眼。这套说辞,他听得已经能倒背如流,每个字的起承转合都透出熟悉的意味,听得人耳朵起茧。
偏偏说这话的是张桂源。
陈奕恒毫不怀疑,但凡自己此刻吐出半个“不”字,下一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就会让他的银行卡彻底冻结。
寄人篱下,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
他喉结滚动,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含糊地应着,算是交差。视线垂落,两条腿无所适从地晃荡着,漫无目的,像是他此刻找不到落脚点的心绪。
张桂源的说教还在持续,耳边嗡嗡作响,陈奕恒开始玩自己的手指。
烦。
思绪轻飘飘地浮起来,然后,毫无预兆地,那个名字又一次撞进脑海。
祝京黛。
张桂源这桩桃色新闻着实劲爆,不过半日功夫,便如野火燎原,烧遍了嘉北城的每一条街巷。他本就是张家的人,耳目又灵通,自然是最早听闻的那拨人。
说来也俗套,倒真像张桂源那人一贯的做派。老掉牙的救风尘戏码。无非是家道中落的美人,即将被推入火坑,被他出手拦下,带回了宅里。
听到这消息时,陈奕恒正倚在窗边抽烟。他垂着眼,听旁人眉飞色舞、添油加醋地讲述这段风流韵事,嘴角一扯,逸出一声轻嗤。
太无聊了。连最蹩脚的话本子都不屑再写的陈旧桥段,偏偏被张桂源捡起来当个宝贝似的,搬进了现实。他只觉滑稽,烟灰却倏然一抖,不小心让火星烫了指尖。
一点灼痛骤然蔓延。他哆嗦了一下,余温却似活了一般,顺着脉络一路燎进心口,烫得心神一晃。

心尖莫名发痒,恶劣的兴味悄然滋生。
他这人,向来最擅长横刀夺爱。
既然张桂源如此喜欢,那他非得费尽心思,将那小姑娘骗到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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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奕恒清楚,既然将人带回了这老宅,纵使百般遮掩,终究会留下痕迹。更何况,张桂源压根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他面上应得顺从,一转身,却径直往楼上去了。向上两层,走进了专为接待外客而设的客宅廊道。
平日无客造访,张妈总会习惯将空置的房门敞开,因而眼下,多数房间都赤裸地曝露在日光下,一览无余。
唯独尽头的那一间。
门并未锁死,留着一道缝隙。他走上前,将脸贴近,试图再看清一些。
还未及看清,一缕香便先缠了上来。香气很淡,不像人为调制的香水,倒像是肌肤里透出来的、带着体温的暖甜,似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陈奕恒眯起眼,手比思绪更快,已经推开了门。
里头那道身影应声一僵,过了片刻,才迟疑着,极缓地转过头来,一双眸子怯生生地抬起,漾着水光,望向他。
陈奕恒呼吸一滞。
太白了。
她的肌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光斜斜地映过来,仿佛能穿透薄薄的皮肤,窥见底下淡青色的脉络。
五官清丽得有些不真切,偏偏生了那样一双眼睛。盛着未落的泪,欲落不落地悬在眼眶里。就那样盈盈一望,便让人无端觉得,只要声音重上些许,那眼泪就会跟断了线似的落下来。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怎么能纯成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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