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半三更。
长沙火车站。
从南洋回来的蒸汽火车喘着粗气停靠在月台边。
汽笛声在初冬的夜里拖出一道悠长的尾音。
车门打开后,韶颜从车厢里出来,站在月台上呼出一口浊气。
“呼......”

那口气在料峭的寒风里凝成一团白雾,被风一扯便散了。
她坐了两天的船,又转了两天的火车才到长沙。
这一路上车厢里的煤烟味和人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熏得她头昏脑胀。
此刻冷风一吹,她反倒清醒了几分。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藏青色呢大衣。
领口别着一枚南洋带回来的玳瑁胸针,手里拎着只半旧的牛皮行李箱。
月台上人来人往。
她谁也没看,顺着人流出了站,在站前广场边上寻了个背风的地方站定。
把行李箱搁在脚边,抬手将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
不多时,两个男人从人群里快步朝她走来。
这俩人都穿着粗布短衫和黑色灯笼裤,脚上是千层底的布鞋,脚步轻而稳。
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在韶颜面前站定,齐齐抱拳。
“小姐,仙姑请您回去。”
“才从南洋回来,就不能让我喘口气儿?”

韶颜皮笑肉不笑地把手里的行李箱往其中一人怀里一塞。
那人赶紧双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
这箱子里装的可不是什么衣裳脂粉。
全是她这几年来往南洋的账本,海关手书和银票结款。
每一张纸都关乎霍家的命脉。
“小姐,您就别为难小的了。”接箱子的那人苦笑着把行李箱换到左手,右手仍保持着抱拳的姿势,“仙姑着急消息,已经等您好些时日了。”
如果不是因为霍仙姑身为霍家家主需要坐镇霍家肃清内部,她早在两个月前就亲自去南洋找韶颜了。
这几个月霍家内部不太平,几位姨娘趁着霍仙姑当家作主根基未稳,四处串联生事。
霍仙姑一面要稳住外头的生意和官面上的关系,一面还要防着自家人从背后捅刀子。
实在是分身乏术。
“放心,这笔买卖成了,我们霍家就不用再受制于人了。”

韶颜说着,将呢大衣的领口拢紧了些,迈步往停在路边的黑色汽车走去,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南洋小调。
那调子是她在槟城的码头上跟一个马来妇人学的,轻快而慵懒。
却在这长沙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异域。
霍家。
正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火盆上还煨着一壶热茶。
因为韶颜的归来霍仙姑没有提前告知任何人,所以此刻正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在等候。
那些平日里总爱围在正厅里打探消息的各房眼线都被她以各种由头支开了。
这个是去城外收账的,那个是去铺子里盘点的。
剩下几个想看热闹的姨娘也被霍仙姑以“家主有要事处理”为由挡在了二门外。
韶颜跨进正厅的门槛,一眼就看见霍仙姑独自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端着盏茶却没喝,目光望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光出神。
1
偶吼吼,九门,九门,来了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