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长嬴被这些应酬弄得烦不胜烦,几次想闭门谢客,都被韶颜拦住了。
人在屋檐下,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
今日这批是江州本地的几个乡绅,送了些江南的绸缎和茶叶。
萧长嬴耐着性子陪他们喝了两盏茶,总算把人送走了。
韶颜站在江头,目送着那几个乡绅的马车渐渐远去。
正欲转身归家,却忽然听见一阵琵琶声从江面上飘过来。
那琵琶声又轻又远,像是从某艘泊在渡口的客船上传来。
被江风裹挟着断断续续地飘上岸,每一个音都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与柔软。
弹的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含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哀怨与期盼,像是在对着江水诉说一段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
韶颜停住了脚步,站在江堤上静静听着。
她的白发被江风吹得纷纷扬扬,天青色的衣摆也在风里猎猎作响,她却浑然不觉。
“真好听。”

曲子弹到尾声,最后一个音在江面上轻轻荡开,然后便被流水声吞没了。
韶颜回过神来,不禁露出笑颜。
那笑容极淡极轻,却像是被江风吹散的花瓣,不经意间落进了旁观者的眼里。
萧长嬴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被江风吹得微微泛红的侧脸,看着她琥珀色瞳孔里倒映着的江上渔火和远山残霞。
他不懂琵琶,方才那首曲子里究竟有什么门道他一个字也听不出来。
可韶颜笑起来的样子他看懂了。
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欢喜,忍不住问道:
#萧长嬴 “那我起请人来给你再弹一曲?”
只要她喜欢,他就去寻江州最好的琵琶女来府里给她弹,弹一整天也无妨。
“不用,这曲子......不是弹给我听的。”

韶颜把被江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语气平淡而笃定。
她一听就听出来了——这哪里是寻常的浔阳夜曲?
分明是女子在借琵琶诉说相思。
那音调里缠绕着的哀怨与期盼,欲说还休的矜持和孤注一掷的勇敢。
弹曲子的人大概正坐在某艘客船的船舷边,对着江上某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把满腹心事都揉进了这琴弦里。
这份心意不是弹给她听的,她不过是碰巧路过,听了一耳朵。
萧长嬴确实没听懂。
方才那首曲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哀怨和期盼他一个字也没听出来。
他只听到了琵琶声很好听。
韶颜笑了,所以他想再请人来弹。
他只是觉得她笑起来很好看,想让那个笑容在她脸上多停一会儿。
韶颜看着他脸上那副“我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人真是可爱极了。
跟萧长嬴在一起,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字面意思。
不用猜,不用防,不用怕他什么时候会忽然从背后掏出一把刀子来。
她伸出手,牵起了萧长嬴的手。
他的手掌依旧是温热的,虎口上那些拉弓射箭磨出来的薄茧蹭在她的指节上,触感粗糙而踏实。
“走吧,长嬴,回家。”

她语气自然地唤他的名字。
这是她头一次在没有任何前缀的情况下直呼他的名字。
萧长嬴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在他手背上。
那只手在白日里还在侍弄草药、给病人把脉,此刻却温顺地蜷在他的掌心里。
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回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
然后跟着她转身,沿着江堤上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向那座隐在暮色里的宅院。
身后长江水浩浩汤汤。
远处琵琶亭的飞檐在晚霞里勾出一道柔和的剪影,有几只晚归的水鸟掠过江面,翅膀划过水面带起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琵琶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大概是弹曲子的人已经等到了她要等的人,又或者她终于明白那个人永远不会来,便收起琵琶回了乌篷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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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点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