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将自己,连同整个家族的命运,主动递到了对方手中。
而对方接过,只为更方便地......捏碎。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那桩隐秘到极致、所有知情者几乎都已灭口的旧案,齐旻是如何得知——自己竟是其中关键的告密者?
难道真有阴魂不散,冥冥中指引?
他想做个明白鬼,在鸩酒端到面前时,嘶声问出这个问题。
然而,前来监刑的内侍只是漠然垂眼,仿佛未闻。
齐旻甚至懒得与他废话,吝啬于给予他最后一点“解惑”的“仁慈”。
一杯鸩酒,干脆利落。
就这么送走了这只曾经翻云覆雨、最终自掘坟墓的老狐狸。
韶颜对前朝这些血腥清算有所耳闻。
她诧异于齐旻行事之果决狠辣,速度之快,几乎不留任何让人反应或转圜的余地。
然而,更具体地牵动她心绪的,是眼前之物。
凤冠霞帔,正正地陈列在寝殿内。
赤金点翠的凤冠奢华夺目,缀珠似星河倾泻。
正红织金的嫁衣层层叠叠,绣着栩栩如生的鸾凤和鸣,每一道纹路都极尽工巧,在宫灯照耀下流转着炫目却又沉重的光泽。
没有预想中的半分欢喜。
韶颜看着这套象征着女子极致尊荣的服饰,只觉得它像一套华丽无比、却也冰冷坚固的锁链。
一旦穿上,戴上,她便不再是游历四方的医者韶颜,而是被钉在史册与宫规中的“齐韶氏”。
是大胤的皇后,是齐旻必须锁在身边的伴侣。
自由、随性、天地广阔,这些她珍视的东西,似乎都要离她远去了?
齐旻“皇后莫不是......想反悔了?”
低沉的声音自殿门处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齐旻不知何时已至门外,见她久久不出,终究是按捺不住,踏入殿中。
他已换上一身玄黑为底、绣着十二章纹的庄重龙袍。
头戴垂着白玉珠琉的冕旒,本是威严无比的帝王仪容,此刻那双掩在珠串后的眼眸,却紧紧锁着她。
里面翻涌着清晰可见的不安与偏执的审视。
吉时将至,他怕她临阵退缩。
韶颜闻声,缓缓回头。
目光穿过殿内氤氲的暖香与璀璨灯火,落在他身上。
韶颜“我既然答应了你,便不会反悔。”
齐旻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韶颜“不过——”
韶颜话锋一转。
韶颜“此事是否该有个......时限?”
她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被锁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之内,做一只被华美笼子圈养的金丝雀。
她当初选择做游医,行走天下,救济世人,为的便是那份无拘无束、踏遍青山的自由。
这皇后之位,是她为他、或许也为这天下苍生做的选择。
却不该是她人生全部且永恒的终点。
殿内寂静了一瞬,只有更漏滴水,清晰可闻。
珠琉轻响,齐旻向前走了两步,更近了些。
冕旒的阴影在他脸上晃动,看不清具体神情。
唯有那目光,依旧牢牢攫住她,深邃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