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韶颜迎着他的目光,脸上并无多餘的表情。
她只是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唇角。
随即,点了点头。
那不是一个带有私人情感的微笑。
而是一种清晰、明确、乃至带着某种应许意味的确认。
她在告诉他:齐旻所言,便是她的态度。
这一个点头,像最后一块砝码,落在了谢征内心剧烈摇晃的天平上。
“当啷——”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骤然划破沉寂。
他手中那柄佩剑被他毫无留恋地松开,脱手坠地。
然后滚到角落,兀自嗡鸣。
紧接着,那具始终挺直如松柏的身躯,向着御座的方向,曲下一膝。
铠甲叶片碰撞,发出沉重而恭顺的闷响。
他低下头,脖颈拉出一道象征着臣服的、决绝的弧线。
谢征“恭迎陛下登基!”
声音自他胸腔迸出,沉厚沙哑,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力量。
谢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殿宇梁柱间隆隆回荡。
齐旻稳步走向御座,静受此礼。
然后,他才几不可察地,抬了抬手。
齐旻“武安侯,平身。”
大局至此已定。
......
入主京城后,齐旻没有给满朝文武任何喘息与权衡的间隙。
他以一种近乎冷酷的、雷霆万钧般的手腕迅速镇压了所有或明或暗的不满、异议与试探。
清洗、换防、掌控要害。
一系列动作如精密器械咬合。
在大多数人尚未从皇权更迭的眩晕中回过神来时,整座京城,连同其下的官僚脉络与军事神经,已悄然易主,牢牢握于他掌心。
无人知晓这位仿佛自地府归来的新帝,究竟如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如庖丁解牛般,切入这座庞大帝国中枢最脆弱的关节。
局势甫一稳定,齐旻的龙椅都还没坐热乎,便做了一件让所有自以为洞察时局的老臣都瞠目结舌、脊背发寒的事。
——他为十七年前的承德太子,他的父亲,公开昭雪,彻底翻案。
诏书明发,证据凿凿。
当年那场焚尽东宫、牵连无数、改变王朝走向的大火,其真相被赤裸裸地揭开。
而牵扯出的罪魁,除了已如落水狗般的前任权相魏严,另一个名字,则让无数人倒抽一口冷气:李陉。
正是那位几乎倾全族之力、赌上全部身家,为他打开城门、铺平道路,将他“迎”入京城的“从龙首功”之臣!
当李陉在自家庭院中听到宣旨太监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念出自己构陷储君、误导先帝的桩桩罪状时,他布满老年斑的手猛地一颤。
茶盏落地,摔得粉碎。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
——卸磨杀驴。
四个冰冷的字,如同丧钟,在他脑中轰然敲响。
他算计了一辈子,却没想到,这“驴”还未开始拉磨,甚至磨盘都未稳,屠刀便已落下。
齐旻根基未稳?
河山摇摇欲坠?
皇位尚未坐热?
不,这些都不再是障碍。
李陉此刻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从自己决定打开城门、将全部筹码压在这个阴鸷的年轻人身上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