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紫禁城的红墙在连日阴霾下显得格外沉闷,连空气中都仿佛漂浮着铁锈与陈旧纸张混合的压抑气息。
婧曦拢着袖子穿过宫道,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阴冷黏腻的目光,如同暗处毒蛇的信子,不时从他脊背上掠过,来自那位户部尚书赵秉文。
不过几日功夫,赵秉文看他的眼神已彻底变了。
不再是先前那种居高临下、带着审视与算计的冷漠,而是变成了一种毫不掩饰的、淬着毒的阴鸷,仿佛已在心中将他剥皮拆骨,碾碎千百回。
婧曦心下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派低眉顺眼的恭谨。想整死我?
他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珏,那是老师石一平赠他的。
就怕你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时间了。
他自然不怕,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昨日,他便寻了个机会,去了石府。
在那间堆满书卷、燃着淡淡檀香的书房里,他并未过多诉苦,只是看似无意地向自己的恩师、当今内阁首辅石一平,提供了一些关于如何开源、以解国库燃眉之急的新思路。
“老师,学生近日翻阅些旧档,见前朝曾有峻法惩贪,抄没之家资颇丰,一时充盈府库……”
他言辞恳切,目光清澈,全然一副为国分忧的学子模样,
“如今陛下圣明,或可效仿一二?既整肃纲纪,又可解赵尚书日日哭穷之困。”
石一平捻着胡须,浑浊的眼珠里精光一闪而过,并未多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然而,动作却快得惊人。
几乎就在同时,一份由锦衣卫指挥使王德发亲手整理、墨迹未干的密奏,便已通过特殊渠道,悄无声息地呈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之上。
那奏疏里,密密麻麻罗列着一长串名字,其后附着的罪证详实得令人发指——贪赃枉法,鱼肉乡里,侵吞国帑,每一桩都足够抄家流放,甚至砍头。
皇帝的怒火在乾清宫寂静的燃烧。几十年的怠政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尤其再想起赵秉文每次觐见时那副愁眉苦脸、喋喋不休诉说户部如何空虚、边饷如何匮乏的窝囊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不是总说没银子吗?朕给你找银子!
于是,一道特殊的旨意,绕过所有常规程序,直接砸向了刚从朝会上下来、正准备回衙门的赵秉文。
彼时,赵秉文正揣着满腹对景熙的杀机和如何调动有限资源除掉这个隐患的算计,昏昏沉沉地走着。
连日来的挫败和愤怒几乎榨干了他的精力,让他那双总是深藏不露的眼睛显得有些空洞无神。
宣旨的小太监尖锐的嗓音如同冷水泼面,瞬间将他浇醒。
他跪在冰冷的宫砖上,越听,身子越是发冷,待到那句着户部尚书赵秉文,全权督办,查抄上述人等家产,充入国库清晰地钻入耳朵时,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要凸出眼眶,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精神抖擞?不,是惊骇欲绝!
瞠目结舌?是魂飞魄散!
他捧着那卷突然变得重逾千钧的圣旨,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绢帛上一个个墨黑的名字,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要将他拖入无底深渊!
那名单里……那名单里何止是寻常的贪官恶霸!他看得分明,里面赫然夹杂着好几家是临淄王府的门人,甚至还有两位是太后娘家那边得力的钱袋子!
皇帝这是……这是要他死啊!
要他去做这把注定要卷刃、注定要沾满腥血、注定要得罪当朝两大巨头的刀。
这哪里是抄家?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推向万丈悬崖!
“臣……臣……”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想推拒,想陈情,想告诉陛下这其中的凶险。
可他能拒绝吗?
不能!
传旨太监那毫无温度的笑容和催促他即刻准备、不得延误的眼神,彻底断绝了他任何一丝幻想。陛下这是直接通知,不是商量。
他甚至没能回家仔细斟酌,那卷象征着死亡任务的圣旨就已经像烙铁一样烫手地揣在了他的怀里。
他几乎是浑浑噩噩地走出宫门,只觉得北京的阳光都变得惨白刺眼,照得他无所遁形。然而,更让他如坠冰窟的还在后面。
宫门外,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早已肃立等候,沉默如山,煞气逼人。
为首一人,身形不算高大,面容寻常,甚至带着几分市井之徒的平凡,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得像是能剥开一切伪装,直刺人心肝脾肺肾。
正是那神秘莫测的锦衣卫都指挥使——王德发。
王德发上前一步,动作标准却毫无暖意地抱拳行礼,声音平板无波:“赵尚书,奉陛下口谕,卑职及麾下缇骑,奉命护卫大人左右,协助大人办理抄家事宜,确保无一漏网,人赃并获。期间,一应事务,皆听大人调遣。”
“护卫”二字,他说得格外清晰。
赵秉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硬了。
护卫?这是监视!是押解!
是怕他阳奉阴违,怕他泄露消息,怕他不敢下手!
皇帝连这点退路都不给他留,直接派来了这条最忠心、最凶狠、也是最新磨利的恶犬!
王德发微微抬起眼皮,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赵秉文,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又像是在看一份唾手可得的功绩:“陛下有旨,此乃锦衣卫首次出任务,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请大人放心,名单上的任何人,都绝不会逃脱制裁。”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决心。
赵秉文站在那儿,前有圣旨如山压顶,后有锦衣卫如影随形。
他手里攥着的仿佛不是圣旨,而是一道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他仿佛已经看到,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以及临淄王和太后那滔天的怒火,正如同滚滚乌云,向着自己碾压而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他原本打算轻易捏死的小官景熙……
赵秉文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的感觉让他勉强维持着镇定。
他看了一眼身旁如同鬼魅般的王德发,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