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如墨,沉沉压在北京城的飞檐斗拱之上。赵府的书房内,只一盏孤灯摇曳,将赵秉文的身影拉扯得忽明忽暗,扭曲地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他独自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中,半个身子陷在黑暗里,露出的那半张脸,在昏黄跳动的烛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僵死的苍白,肌肉因极致的愤怒与屈辱而微微痉挛,眼底翻滚的凶戾之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将他整个人吞噬。
此刻的他,不似位高权重的朝廷大员,更像一尊从九幽深处爬回人间的索命恶鬼。
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冰,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尖锐地刺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庄芦隐……曹静贤……
这两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头反复灼烫,冒出滋滋作响的青烟,散发出血肉焦糊的恶臭。
方才那场不欢而散的会面,每一个细节都像慢放的画面,在他脑中清晰无比地重现,每一次回想,都像是在他骄傲的心上狠狠剜下一刀。
庄芦隐,那个即将挂印出征、博取灭国断种不世功勋的征东大将军!
当他抬出圣旨,言辞恳切却又冰冷疏离地表示远征事大,分身乏术时,那副嘴脸是何等的可憎!
赵秉文看得分明,那恭敬姿态下隐藏的推诿与权衡,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轻视,那是对他赵秉文隐忍多年、苦心经营,却连一个未成气候的小小景熙都需假手于人的嘲弄和鄙夷。
庄芦隐满心满眼只有他庄家的百年荣耀和那唾手可得的泼天功勋。
还有那关乎天下权柄的癸玺!他手里捏着一枚铜鱼,便像是揣着个烫手山芋,又像是守着一座金山,生怕离京之后,被人趁虚而入,浑水摸鱼,夺了他庄家崛起的先机。
他庄芦隐岂会为了赵秉文的私怨去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交恶一个背后可能站着石一平的景熙?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愚蠢至极。
观望,是他最好的选择。
赵秉文和曹静贤关系最好,如今二人因为这件小事也起了龃龉。
那曹静贤,那个御前掌印、权倾朝野的大太监。
皇帝那无赖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几十年不上朝,一上朝便是雷霆手段,直指督卫司这颗毒瘤,生生剜去其大半血肉,另立锦衣卫。
那个如同从地缝里钻出来的锦衣卫指挥使王德发,姓名粗俗,来历却如同铁桶一般,他用尽人脉竟查不出丝毫根底,分明是皇帝暗中培养多年的一把快刀。
这把刀,此刻正死死地钉在曹静贤的命门上。
督卫司与锦衣卫的擂台打得如火如荼,曹静贤自身难保,焦头烂额,哪里还抽得出人手,又哪里还有心思来理会他赵秉文这除掉个小官的无理取闹?
只怕在曹静贤心里,还在嗤笑他这位学宫同窗,平日从不亲自沾染血腥,只会躲在幕后指手画脚,如今竟为了这点小事就来添乱。
“好友?同盟?”赵秉文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嘶哑破碎的笑声,阴冷得能让书房内的温度再降三分。
这真是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所谓学宫情谊,所谓利益同盟,在真正的风波面前,竟脆弱得如同宣纸,一捅即破。
一个小小的景熙,一块尚未完全显现的试金石,就险些让他们这看似坚不可摧的铁三角瞬间分崩离析,露出底下赤裸裸的自私与算计。
杀意。如同最阴毒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令他窒息。
景熙……必须死!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坚定和炽烈。不仅仅是因为此人可能带来的潜在威胁,更因为他背后那个若隐若现、却足以让赵秉文夜不能寐的名字,
——石一平!
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他心惊肉跳,仿佛看到一条毒蛇正无声地昂起头,伺机给予他致命一击。
他绝无法忍受,绝无法想象!有朝一日,这个如今卑微如尘、仰人鼻息的小官景熙,会借着石一平的势,一步步攀上权力的高峰,甚至……入主内阁,执掌天下文枢。
要他赵秉文,这个自诩算尽天下、隐忍布局多年的棋手,去向一个他曾视若蝼蚁、随手可以碾死的年轻人俯首称臣?
那比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还要令他痛苦万分!
如今的景熙,只是一个还未成气候的小官。捏死他,本该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根本无需他亲自出手,甚至无需动用太多力量。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最能依仗、最锋利的两把刀,一把被皇帝以煌煌圣旨调往万里之外的东瀛,一把被皇帝突如其来的制衡之术死死拖住,自身难保。
这种功败垂成的挫败感,这种被盟友背弃的愤怒感,这种被时运戏弄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化作滔天的怨毒之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然而,极致的愤怒之后,一种冰冷的、带着剧毒快意的算计,反而如同深水下的暗流,缓缓涌上心头。
他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只是那眼神,变得比万年寒冰更加冷冽。
他缓缓松开不知何时已掐得青紫的掌心,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重重时光,看到多年前那个血流成河、火光冲天的夜晚,蒯铎府的灭门惨案。
冲天的烈焰,凄厉的哀嚎,四溅的鲜血,还有……那个在尸山血海中,被他偶然发现、并鬼使神差救下来的稚奴。
此时此刻,赵秉文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或许是他此生下得最妙、最值得的一步暗棋。
是他所有谋划中,最深、最隐晦,却也可能是最致命的一着!
庄芦隐掌兵如何,权重一方,即将立下灭国之功,光耀门楣,看似风光无限。 曹静贤权倾朝野又如何?
天子近侍,掌控督卫司,即便如今被分权,耳目遍及天下,看似不可一世。
可他们早已被权力腐蚀透了心肝,早已在无尽的欲望和膨胀的野心中生了妄心,忘了自己是谁,更忘了……谁才是真正执棋、真正能决定他们最终命运的人。
他们竟然还敢天真地以为,与自己合作寻找癸玺,便能从中分得一杯羹?
甚至……存了将来雀占鸠巢、取而代之的妄想?
愚蠢!天真!
“与我争夺癸玺者,死!”
这冰冷的誓言,早已如同最深重的诅咒,在他点头同意与那两人合作寻玺的那一刻起,就用无形的刀笔刻在了他们的墓碑之上。
他们早已是他庞大棋局上注定的弃子,是迟早要清除的障碍,如今不过是因为尚存利用价值而暂留性命罢了。
稚奴……那个他投入巨大资源、秘密培养的复仇之火,那个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孩子……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了。
他想看到,当这把淬炼已久的锋刃学成归来,带着无尽的怨恨和被他精心引导的仇恨,斩向他们二人时,会是怎样一番惊心动魄、又令人酣畅淋漓的光景。
那场面,定当极为绚烂,极为……解恨。
烛火猛地又是剧烈一跳,爆开一朵硕大的灯花,瞬间的光亮将他隐在阴影中的那半张脸清晰地照亮了一瞬。那嘴角勾起的弧度,充满了残忍的期待和一种掌控一切的、绝对冰冷的愉悦。
那笑容,比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还要令人毛骨悚然。
灯光复又黯淡下去,将他重新吞入阴影之中。
书房内,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默,和一颗正在冰冷算计着如何将昔日好友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恶鬼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