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在囚牢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浸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肺腑间。
韶凌倚着的石墙覆着层滑腻的冷苔,指尖触到时能清晰感知到那层黏腻的凉意,顺着指腹往袖口漫,仿佛要把骨子里的热意都吸走。
头顶的石壁裂着几道细缝,从缝里漏下的光是极淡的、近乎病态的灰白,像被揉碎了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他仰起的脸庞轮廓,却照不进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茫然。
他正盯着那几道光缝发怔,脑海里还翻涌着先前角斗的场景——那少年赤手空拳,拳风里却裹着股生涩却执拗的劲,还有那骨刺,场主惊愕的样子。
此刻回想起来,那场死局的侥幸仍让他后背发凉,那股“本能”像一团捉不住的雾,他根本无法掌控,下次再遇险时,还能靠这本能侥幸活命吗?
目光下意识扫过自己瘦削的胳膊,月白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肩上,腕骨在袖口处支起小小的凸起,与那些肌肉虬结的壮硕囚徒比起来,这副身躯简直像风里摇晃的芦苇,若没有武器傍身,真能避开正面交锋吗?
即便身法能借着石壁的凹凸辗转腾挪,等到力气耗尽时,终究还是要撞上那些挥舞的拳头与刀刃。
“我是谁?”
这念头第三次撞进脑海,像石子投入无底深渊,只留下空荡的回响。
他记得自己睁开眼时就在这囚牢里,身边是同样戴着铁项圈的囚徒,可之前的人生、从何处来、又要往哪里去,全都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裹着,连一丝碎片都抓不住。
守卫的脚步声换了好几拨,从沉稳到急促,又从急促到拖沓,他数不清过了多久,只觉得时间像这囚牢里的空气,黏稠又缓慢,每一刻都像在拉长某种缺失——直到指尖下意识摸了摸小腹,那阵空落落的绞痛才让他猛地惊醒。
“你是饿了吧?”
三九九的声音突然从斜后方传来,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熟稔,打破了这方空间的沉寂。
他蹲在离韶凌不远的石板上,囚服的布料被磨得发亮,袖口还沾着点干涸的褐色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又像陈年的泥。
韶凌转过头,眉心微蹙:“这里都不给饭吃吗?我们那都会照顾一日三餐的。”
话出口时,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只是脱口而出的抱怨里,透着对“规律”的本能怀念。
三九九闻言猛地扭头看他,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丝锐利的光,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星火,打量韶凌的神情里多了几分探究。
这人看着年纪不大,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可说起话来却有种莫名的、不属于囚徒的从容,再看他对着墙壁发怔的模样,三九九心里突然有了个猜测——这人怕是失忆了。
想到这儿,他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话匣子彻底打开,唾沫星子随着话语飞溅在空气里,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囚牢里的“规矩”,说到精彩处还手舞足蹈,指尖比划着战斗的姿势,连墙角的阴影都被他搅得晃了晃。
“这里的人都是修士,都不用吃饭的吗?”
韶凌的声音打断了三九九的兴奋,他目光落在三九九的项圈上,那铁环贴在脖颈处,泛着冷硬的光,与三九九温热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三九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点颤:“只有胜者才能有资格用餐,一天有一百场战斗,可是刚才三号被带了出去,所以没有人敢出去迎战只能等!”
他说“三号”时,舌尖像是被烫到似的,快速缩了缩,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令人畏惧的重量。
“等什么?”
韶凌皱眉追问,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石墙,发出“笃、笃”的轻响,这声响在这寂静的囚牢里格外清晰。
三九九的脸色瞬间白了些,身体也往阴影里缩了缩,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你知道什么,三号以折磨人为乐,宁可碰到一号二号也千万不要碰到三号,前十号的人比斗不是一对一而是一对十,十人中只要有一个人胜,其他九人都可以跟着享受同等待遇,而连胜十场就可以十天都不用比斗,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前十号是不用出场的!”
说到“折磨”二字时,他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画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韶凌追问道:“前十对十有没有限制对的是哪十人呢?”
“当然有啦!”
三九九像是又找回了点底气,挺了挺背,眼珠转了转,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分九个等级,第一对的等级是十一到一百,只要赢九场就能算十场,就这样一直往下算,能得第一名,不仅十天能免斗,好吃好喝还有美女相陪呢。”说着,他突然侧过头,冲着角落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眼底闪过一丝暧昧的光。
韶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角落里蜷缩着个少女,月白囚服比韶凌的更短些,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像上好的冷玉。
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只能看到那弧度柔和的颈项,以及脖颈间同样戴着的铁项圈,只是那项圈上嵌着颗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偶尔闪一下微弱的红光。
“你说的美女难道是她们?”韶凌的语气里带着疑惑,这囚牢里满是死气沉沉的囚徒,少女的存在像一滴墨汁里的朱砂,格外突兀。
“没错,”三九九凑近了些,刻意放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如果拿到粉红色项圈的女孩,只要愿意,她们是可以不用参斗的!如果你刚才出去有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每个牢房都会有一个女子,可是你知道为什么女孩没有人欺负吗?”
韶凌看着那少女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
这少女看着柔弱得像朵温室里的花,可囚牢里的人个个凶神恶煞,总不可能是怜香惜玉吧?他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只见三九九嗤笑一声,突然站起身,走到韶凌身边,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指尖带着粗糙的茧子,触感像砂纸。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能来这里的,即使不是修仙者,也绝对有武术天赋或者别的天赋,对于那些拥有武术天赋的,这个东西就只是装饰!”他说着,又扯了扯自己的项圈,金属环发出“哐当”的轻响,像是在强调自己的话。
说着,三九九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到韶凌的脸,浑浊的眼珠盯着他的瞳孔,试图从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看出点什么:“你是武者吧?”
“不记得了,你呢?”
韶凌偏了偏头,避开了那过于近的气息,目光却落在房间内其他人的身上——有人靠在墙角打盹,呼吸声粗重;有人坐在石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苔藓;角落里的少女依旧低着头,像尊没有生命的瓷像。
他的视线最终又落回三九九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不告诉你,”三九九突然笑了,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贝齿。
“你不会是喜欢那个女孩吧?她可是比你大不少呢。”他语气里带着调侃,像故意要打破这凝滞的气氛。
韶凌给了他一个白眼,转过头不再说话。
这地下牢本是死气沉沉的,连风都透不进来,可三九九的话却像串不停歇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这寂静里,明明是聒噪的,却莫名驱散了些许寒意,竟让这方空间多了几分“活气”——这人简直就是个话痨,可偏偏在这样的地方,这聒噪竟成了唯一的慰藉。
墙角的少女似乎动了动,长发微微晃了晃,露出一截白皙的耳垂,那耳垂上没有耳饰,只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像道浅浅的月牙印,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