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蓦安带着军队进山,仍然走的先前的那条路。
清晨的山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缠绕在树木草叶间,鲜绿的叶上附了一层水汽,被行走在林间的将士们打散,滴落入土。
待所有人都从那棵桃树旁走过,沈蓦安安下心来。果然同他想的那样,只要岚逸尘在这山中,那迷障便无法阻挡任何人。
只是……他到底是什么人,竟有如此能力。
许是前些天刚下过雨,山路有些泥泞,所有人的鞋子都已经沾了泥巴,混杂着一些溯白山上独有的一种植物的尖刺,走起来有些沉重。
“将军,为何不御剑?”司君道。
“战事在即不可久停,以至山中情况不甚了解,步行减少了许多隐患。”
司君点点头,回头催促道:“太阳落山之前我们必须赶到辎重队驻扎之地,大家都加快速度。”
——
“哎,老兄,问你个事。”岚逸尘勾搭着蒋念的脖子道。蒋念就是那个拎着他进山的那个辎重队队长。两人坐在摆好的一堆柴火前,身边不是地路过忙忙碌碌的士兵。
“说。”
“呃……你们是什么时候到的素城?”
“大前天,怎么了?”
“没什么。”大前天不就是他第一次遇见沈蓦安被追杀的那一日吗?
“可我听说从京城往这边来是不会路过素城的啊?”
“谁说我们从京城来?我们是从北边来,本是只是路过素城,谁知皇上下了急昭,说是东边蛮族起兵反叛,要我们前去镇压。”
岚逸尘点点头,蒋念撇他一眼,道:“你这只小黑猫,打听这么对干什么?”
岚逸尘顿了顿,尴尬的笑笑,这种随时被认穿身份的感觉真不好。
“你可知沈将军最讨厌猫了,尤其是黑猫,每次遇到都得死在他手上。”蒋念半开玩笑地调侃道:“你不怕?”
岚逸尘蹙紧眉头。讨厌猫……死在他手上……这几个词回荡在他脑海中久久散不去,不知不觉就把他和被残忍杀害的蓦卿联系起来。
岚逸尘猛的抓住蒋念的胳膊,梗了一下道:“你们来时,可见过,一只白猫?”
蒋念抬头想了想:“好像是……见过。”
“什么叫好像?”岚逸发觉自己尘语气有些冲,便缓了口气道:“我是说,沈蓦安有没有……杀死一只白色的猫?”
“那只白猫我只看到一眼就不见了,那时我刚找到客栈,没和将军一起,那猫好像是冲将军那个方向去了。”
果然……果然是……
岚逸尘倏地放开了抓着蒋念的手,站起身来,身体竟忍不住的微微颤抖起来,目光无神地望着一片草叶,眉宇间透露着一丝苦涩。
“他还真是……冷酷无情。连一只小猫都……”岚逸尘差点笑出声来。“没有理由就随意杀戮,他这种人跟野兽有什么区别!”岚逸尘咬牙切齿的怒骂道。
蒋念沉稳,料到他会激动愤怒,倒也没呵斥他的无礼。
“我曾经也觉得这样不妥,但将军自幼便没了父母,其因就是一只黑猫,那可是灭门之仇,是个人都不会对此无动于衷。”
“难道他有苦衷,就要让所有的猫都陪葬吗?!”岚逸尘红着眼睛瞪着蒋念,路过的士兵疑惑的看着他们。
蒋念挥挥手道:“干活去干活去,没看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赶紧。”
催促完,回身看着怒气冲冲的岚逸尘:“所以嘛,我就是想让你离他远点,小心被发现。将军是个凡人,你不现出原形,别人不说,他就不会知道。”
“小心被发现?呵,多可笑!我做错了什么吗?他凭什么杀我?他沈蓦安杀了这么多无辜的生命他,他不该死吗?!”
“住口!”蒋念见他过于激动了,忙喝止道,“如此不分尊卑,小心惹火上身!”
“所以呢?就因为他是大将军他就可以随意把人命踩在脚下了吗?凭什么我们要分高低贵贱三六九等?!”
“在吵何事?”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了些长途跋涉的尘气,刺得他脊背一凉。
沈蓦安……
岚逸尘狠狠地咬着这三个字,听到蒋念恭敬道:“将军。”
他转身便是一张笑脸:“沈大将军啊。”
蒋念挑了挑眉,到没想到他能随机应变,看来刚才是小看他了,说不定……还是颗好棋子。
岚逸尘笑到:“怎么才追上来,等你们半天了。”
沈蓦安脱下斗篷,递给手下,走过来,看到刚燃起来还不太旺的篝火,道:“去打猎?这山里有不少猎物。”
“来的时候不带点鱼吗?”岚逸尘的笑容无可挑剔,似乎让人怀疑刚才的吼声只是在开玩笑。
“放一天,不新鲜。”沈蓦安没有察觉到岚逸尘有什么不妥,解释道。
“行啊,现在就去。”岚逸尘说着欲拉着他就走,沈蓦安皱了皱眉道:“等等。”
“怎么了!”岚逸尘吼道。
沈蓦安惊了一瞬,道:“你怎么了?”
忍……忍!
岚逸尘舒缓了眉间的怒气,平静道:“没什么,我只是太高兴了,我从来没有打过猎。”
沈蓦安看着他,岚逸尘也回视,说不出为什么,此刻的两人似乎碰一下就会爆炸。
“来人”沈蓦安淡淡道:“拿一把弓来。”
很快一把极好的水牛角弓递到了沈蓦安手里,同时还有几时来只竹箭。
他看都没看一眼递到岚逸尘面前道:“走?”
“走。”
——
沈蓦安抄起一支箭拉弓搭弦,只闻尖锐箭刃划过林间的刺耳风声,一只灰色的兔子连叫喊都没来得及,便倒在草丛中,一动不动了。
岚逸尘的面色沉了沉,冷到:“沈将军箭法不错。”
“试试?”沈蓦安将弓箭递给岚逸尘。
“哼,行啊。”
似乎是计算好的,林中乍起一声猛兽的咆哮,两人齐齐向声源望去。
幽密的丛林中在夕阳的映照下斑驳着点点变换不定光影。
“那是……”岚逸尘心下一沉,让于三钱这个蠢货偷偷跟着,不会又给他闯祸了吧?
“虎啸。”沈蓦安淡定道,说着便往那边走去,岚逸尘慌忙拽住他道:“既知是猛虎,何必再去?瞧着山里野兔还算鲜肥,凑合凑合今夜便过去了。”
“猎物既到眼前,为何放手,用野兔凑合?”
“因为……”岚逸尘还没有想好说辞,林中又响起一声吼叫,这次再清楚不过,确实是于三钱的声音。一时间,岚逸尘血液几乎凝固了,沈蓦安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脱开他的手便提弓追去。
“哎,你!”
沈蓦安已经穿过沙沙作响的林叶,隐入丛林中。
岚逸尘只好追上去,“沈蓦安,我看还是别去了,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再和他纠缠一番,怕是天都要黑透了。”
“不是还有你么?”
岚逸尘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反问道:“我?”
“嗯。”沈蓦安神情依然没有多少变化,声音平稳道:“我看你夜晚视力也极好。”
岚逸尘隐觉他话里有话:“为何……这样说。”
“溯白山生长着一种树,叫漉树,它的叶为针形,较硬,分布很密集,若是进山绝不可能幸免沾到一些。”
沈蓦安没再说下去,他的意思彼此皆知,岚逸尘的脸色更是沉了三分。
“你什么意思。”岚逸尘佯装淡定。
沈蓦安没有回答,鹰一般的眼睛锁定了一个方向,“走。”随即追了上去。
岚逸尘磨了磨后槽牙,也追上去。山中各种树木草丛密集,岚逸尘被尖锐的树叶刺得睁不开眼,只闻一声鹤鸣般的箭啸,带起一阵风刮的树叶哗啦乱颤。
岚逸尘的狠狠颤了颤,没有听到惨叫,应该没射中。
不容喘息,又是一箭疾鸣。
刻不容缓。岚逸尘不得不用妖力将挡在面前的杂枝差叶砍掉,却仍不见沈蓦安的身影。
没办法了,岚逸尘幻出原身,朝箭声奔去。穿过细密的草丛,岚逸尘看到沈蓦安举起长弓搭箭,远处可见于三钱狼狈窜逃的背影。
“住手!”
沈蓦安转身看见岚逸尘一身红衣大步走过来一把夺了他手中的弓。
“我来!”
沈蓦安挑了挑眉,道:“嗯。”把背上的箭也递给他。
岚逸尘吐了口浊气,飞身追去,回头见沈蓦安似乎被人叫了名字,转身细听。
岚逸尘趁机停下追赶,挽弓拉箭锁定沈蓦安的后背,他几乎可以听到砰砰直响的心跳。
他第一次射箭,便要杀人,若是没有射中……
可是仇恨的怒火再次将他的双眼蒙盖了,蓦卿,被沈蓦安杀死的无辜生灵,这个恶魔该为此付出代价!
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沈蓦安欲要提步回营,容不得他多想,拼力将弓拉满,微微颤抖的手瞄准沈蓦安。
“将军!”不知谁大喊了一声,岚逸尘心下猛的一慌,那箭刹那间不由控制的飞射出去,带着一阵尖锐的狞叫,卷着草叶穿过林间错落的枝叶射向沈蓦安!
铮——
一阵嗡鸣!
完了。
沈蓦安放下手,低头一看,一支箭躺在他手里,箭头划破他粗糙的手掌,已有鲜血溢出。
抬头望向来源,岚逸尘远远的站在那里,隔着枝叶密集的丛林,两人对视着,山中一切声音似乎都消失了,万物凝滞在这一刻,却似乎能听到彼此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岚逸尘双眼已被怒火烧成血色,只觉咽中似乎堵着什么,上不来下不去,哽得痛苦。
“咳!咳咳咳……”
一口血从腔中涌出,岚逸尘一弯身,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
“被什么刺激到了,怒火攻心,咳了口血,没什么大事。”司君擦了擦手,淡声道。
“为何还不醒?”沈蓦安坐在一旁,望着面色苍白的岚逸尘,紧皱了眉头。
“大概明天就醒了。”司君说完便收拾了东西出去了,留下沈蓦安一人在帐中对这一个不知怎么就发起疯来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