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逸尘咬着一根狗尾巴草,倚在一家客栈门口的石柱上,饶有兴致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熙熙攘攘的集市,到处都是叫卖声,偶尔有几声讨价还价的吵闹。他想起下山前,二爹给他的那颗血珀,现在被他变成一枚扳指戴在他右手拇指上。他抬起手来摩挲着,想着二爹最后的话,总觉得哪里怪。小小的扳指在阳光下闪着鲜艳的红光,那珀透亮纯净,似有血液在里面流动,好看的紧。过了一会,于三钱从人群里挤出来,远远的就冲岚逸尘招手。
“打听到什么了吗?”待于三钱穿过人群来到他身边,岚逸尘问道。
“这是素城,也是离凤岚山最近的城,往东走十里就是溯白山,过了山就是白城,之后就是边境了。我问他们京城在哪,他们说从白城往南去到什么卫南,再绕过灵……灵安山,就是京城了。”
岚逸尘眯了眯眼,一副沉重的样子。
“怎么了?”于三钱以为还有什么大问题。
岚逸尘却一本正经道:“只是没想这路竟如此复杂。”
“……”
于三钱正要催促他,却被两个人给撞倒在地。
“对不住对不住。”那两个人把他扶起来,道了歉便行色匆匆的快步走开,“真是活见鬼,遇上这种事……”
岚逸尘和于三钱对视一眼,追跑上去拉住他们:“哎这位……仁兄,你们是从东边来的吗?”
那人膀大腰粗穿着打着补丁的猎人服饰,身上有几处伤痕,看上去像是被什么擦伤,衣服也破了几处。是个棱角分明的方形脸上留着黑短胡子的大汉,转身看他,眼中尽是慌张。
“你抓我干什么?!快走开,别当我路!”说完猛地甩开岚逸尘的手。
岚逸尘却固执的再次拦住他们:“我们正要过山,看你们这个样子,是发生了什么吗?若有危险,还望告知。”
那大汉皱紧了眉头,似乎挣扎了片刻,道:“……小兄弟有所不知,我们去山上打猎,谁能想到竟然遇到了……”他突然顿住,似乎说不出口。
“什么?”于三钱问。
“鬼!厉鬼!”大汉身旁的人朝他探着头,瞪着眼睛,压低了嗓音道,似乎怕被人听见似的。他的手里紧紧握着别再腰间的一把匕首,皮革做的刀鞘扭得有些变形,隐约露出有着特殊纹样的刀柄。说完神秘兮兮的四处张望,紧张道:“我们到底有没有甩掉他?快走吧,告诉帮里那些人不要去了!”这话是对那大汉说的。
大汉也紧张兮兮的,又好心的对岚逸尘他们:“我劝你们还是别过山了,那东西,凶着呢!”说完便逃也似的带着伙伴跑了。
“走。”于三钱道,竟是少有的认真。但岚逸尘现在没时间调侃他。
“等等,我觉得不对劲。”
“哪不对?”
“都不对……那两个人,二爹。”
于三钱皱眉,只觉得岚逸尘想得太多,“是你想多了吧?我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你难道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了吗?蓦卿的碑可是还在那梓津树下立着呢!”
面对于三钱没好气的质疑岚逸尘也急了:“我当然记得!可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找吧?有没有危险还不知道,就你这样没脑子地找下去,还没报仇就死了!”
“我哪里没脑子?哪里没脑子?!”于三钱吼着上前一把抓住岚逸尘的衣服。“你就是怕了吧,岚逸尘?叫了我这么多年蠢货你以为我就真的是蠢货了吗?!你凭什么自以为是的觉得高人一等?!!”于三钱的眼睛被怒火烧红色,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眼里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火焰,好似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歇斯底里地似乎把二十年来所有的屈辱都在这一刻发泄出来!
岚逸尘的火也被“蹭”地点燃了,一脚把于三钱踹出去,将看热闹的人群砸开一片空地,重重地摔在地上,泥土滚了一身,没等于三钱爬起来,岚逸尘狠狠地骑上去,落手就是一记重拳砸在他脸上。
“我怕?我怕什么?!嗯?”每一句话就是一拳。“怕鬼吗?大爷我从小到大怕过什么?!你说你不是蠢货?你那里不是?!你满脸都写着‘蠢’!!阿卿被剜眼的时候你在哪?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
于三钱像疯了一样嘶吼着挣扎着,却被岚逸尘死死的禁锢住动弹不得,如同一座巨大的侮辱压在他身上,他几乎失去了理智!老虎那张带着黑色条纹的脸隐约要显现出来!
岚逸尘暗叫不妙,理智瞬间回笼,他忙放开了于三钱猛地向后退了数步,没有了压制的于三钱倏地翻身跳起,通红的双眼闪着泪光,却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青筋暴起,一跳一跳的。岚逸尘不确定他是冷静下来了还是被自己最后一句话打击到了。
欲要上前,于三钱却突然转身撞开人群飞奔而去。
“于三钱!”
没有回头。
嘈杂的人群却突然安静下来,急急忙忙的退到街道两旁,岚逸尘心中生疑,回身一看,两个蓝袍士兵便将他胳膊一拧钳制住。
“喂!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发生了何事?”一声低沉的声音传入耳,岚逸尘僵了僵,循声望去便看到几步外沈蓦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报告将军,此人在街上打斗。”士兵道。
“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岚逸尘挣扎着喊。
沈蓦安走到岚逸尘跟前,他抬眼瞪他,那眼睛竟让他有一种熟悉感,就像……昨天的那只臭猫。
沈蓦安眯起眼。
越看越像,心底竟莫名地窜上一股无名之火。
岚逸尘想起昨天的旧仇,想着眼下的新账,气不打一出来,刚压下去的火瞬间冒上来,奈何挣脱不了那两人的压制,只能死命的瞪着沈蓦安。
两人瞪着彼此,谁看谁都不顺眼,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却有一股强烈的硝烟气息弥漫开来。
“将军?”队伍前面打头的一位女将不合时宜地出了声,沈蓦安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竟然盯着一个陌生人盯了这么久。侧头摆摆手罢:“交给衙门便是,我们走。”
那两人放开了岚逸尘,他却一把抱住了沈蓦安。
沈蓦安惊道:“你作甚?!”从小到大可从未有人对他如此无礼!惊讶之时竟忘了踹开他。
岚逸尘只是想赖上他,虽然很讨厌这个人,但为了查到线索,他拼了,毕竟他可是什么将军,如果讨好了,说不定能套出什么来,此人不赖更待何时?
这些想法也不过刚闪过他的脑子他就出手了,却没想是以这种尴尬方式,倒让他不好下台。
“啊哈哈哈呵呵……那个……”岚逸尘干笑两声默默地放开了沈蓦安的腰,脑子飞快地转着:该说些什么?说什么?说什么?
“我只是想说……哇兄弟,练得不错啊!”说着摸了一把沈蓦安的盔甲,说完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沈蓦安定定的看着他,那双如鹰般的眼睛直看到他心底去,盯的他浑身发毛,却又不得不硬气的回瞪。
“带走。”
他撂下这句话便从岚逸尘身旁穿过,走了。还没等岚逸尘反应过来他是给谁说的,两个士兵就已经迅速架住他“带走”了。
“哎哎哎?你们哎你们轻点!我手快断了!”
岚逸尘小小松了口气,虽然不怎么光彩,但好歹混到他们队伍里了,只是……
“哎,小哥哥……我……”
那个年轻的小士兵见他跟他说话,忙跑远了,那嫌弃的样子跟怕传染似的。
“小姐姐……”岚逸尘对旁边坐着的司君强撑笑意道。
“闭嘴。”
“可是……”
“没有可是。”
“我饿!”
闻言闭目养神静静打坐的司君睁开眼睛。
“妖也会饿?”
岚逸尘僵住。
良久。
“你……知道我是妖?”
司君无语的抿了抿嘴,重新闭上眼睛。“十品以上的修习者都能分辨得出凡人和妖。”
二爹不让他下山玩,没想山下竟有如此多让人惊奇的事物,想这二十年来到底错过了多少……
岚逸尘小心翼翼道:“那……你们将军也知道?”
司君奇怪的看着他:“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呃没,我就……随便问问,哎呀我快饿死了!天都黑了你们都不打算烧饭吗?”
“辟谷是修习者必习的基础,我们不吃饭。”
“什么?!那,那我怎么办?我快饿死了!你们将军可是说要‘好好看顾’我的,他回来要是看到我奄奄一息,定要治你们罪!”
司君嗤笑一声:“你确定是‘好好看顾’而不是‘好好看守’?再者,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将军才不会为了你这种人惩罚我们。”说完觉得自己今晚的话好像太多了,竟然跟一个街头小混混聊了这么久,于是站起身来挪了个地方继续打坐。
岚逸尘气愤地朝她扔了快小石头,她也没有看他。索性倒在地上有气无力:“好饿……谁来救救我……”
他突然想念起于三钱的烤鱼来,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几个优点之一。以前二爹罚他没饭吃的时候,他就跑去找于三钱,和蓦卿一起去山脚的一条小溪里抓鱼烤,于三钱的鱼烤的又香又嫩,闻着就让人垂涎三尺,不过抓的几条鱼大部分都被他和蓦卿分吃了,于三钱总是跟他抢,还抢不过,蓦卿就在旁边笑。
那时候的日子慵懒又漫长,似乎从未想过,有一天,这种散漫却快活的日子,竟只能成为回忆……
岚逸尘不禁埋怨起跑掉的于三钱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似乎是朝这边跑的,却又迟迟不见踪影,害得他现在不仅担心,还饿肚子,想他岚逸尘这一世英名,最后却只能当个饿死鬼……
不知是不是太饿出现了幻觉,他竟闻到了一股烤鱼香,越来越浓,越来越浓,最后他终于确信——这是真的!
岚逸尘猛的睁开眼坐起来,一眼就看到面前篝火上被一根木棍贯穿的鱼,被烧得有些焦糊的表皮滋啦作响,浓烈的香气几乎让他流下眼泪来!
“天哪!我的鱼!”岚逸尘伸手就要抓,也不怕那熊熊燃烧的篝火。那鱼却闪开了他的手,他这才顺着那木杆看过去。
“沈冰……沈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