纭朝皇室凌氏世代一脉单传,纭朝有一个成文的规矩,只有皇后的儿子才可随父姓。而百年来,各代皇后都只有一个儿子,从未有过诞下女儿或一胎多子的情况。世人认定这是天意,若有一天皇后生下二子,那这第二胎定是这代皇帝政治不清明,失了民心,惹怒了山神而受到的惩罚。
可这个厄运,偏偏就降临在了这代皇帝凌竺方的头上。
“哎,听说了没,昨天晚上将军府被满门屠了!”
“怎么没听说?将军府上下两百多号人全死了,府里血流成河!这么大的事恐怕整个纭朝都没有不知道的!”
“哎,我听说是一只猫精干的,是真的吗?”
“可不是!你没见昨天那风刮的,那雨下的?我看,就是那猫精招来的!”
“不对啊,我怎么听说昨日那大雨是因为山神发怒?且还让皇后诞下了二胎?”
“哎!这我听说了!话说这纭朝凌氏自古一脉单传,怎的到了这一代生了两胎?我看,八成这第二胎,是那猫精所化!”
闻言,几人唏嘘不已,纷纷道是。
却也有些歧义:“我看不尽然,什么猫精,我看就是个幌子,要我说就是这个皇帝背地了干了什么事惹怒了山神,你也不想想一只黑猫精有多大能耐?”
“要你这么说,凌王要大义灭亲,忍痛割爱要把小儿子祭天,以平息山神之怒,也是罪有应得喽?”
“祭天?那可是他亲儿子,当真舍得?”
“可不是?今早就贴皇榜了,说是今日午时祭典开始。”
——
一个女孩站在两个婴孩的摇篮旁,她穿着宫中丫鬟的饰服,却蒙着一面轻纱,双手握拳,望着其中一个孩子,眼中恨意无以复加。
踌躇三分,最终还是抱起两个熟睡的孩子,调换了位置,并且换了衣服。
最后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
二十年后
【二爹!】
【啊啊啊啊啊!二爹二爹二爹快救我啊二爹!!!】
一只黑色的小猫竖在一面破残的木门前疯狂的拍门尖叫。
门开了,一个白衣男子拉开了门那人长发如墨,发间隐见几缕银丝,白衣更称其清傲,面洁如霜,神色清冷却不显傲慢,长眉微蹙道:“何故慌张?”
岚逸尘:【二爹!有人追杀我!】
完颜子君俯身抱起瑟瑟发抖的黑猫。
抬头便看见一队蓝衣手下追来,看到他怀中的猫便排成两队,列在他家门前,他们身披蓝色战袍,腰佩灵剑,个个身形魁梧,目不斜视。
人群中走出一个人,身披蓝色金纹斗篷,头束银冠,身着蓝色长袍,腰间配一把银色长剑,眉宇间透露着寒气。
气度不凡,况乃神人,却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杀气,一步一步向这边走来,每一步都让人压抑的喘不过气。
完颜子君转身将黑猫放下,一落地,他便窜入了角落。
沈蓦安拱手作揖:“今日冒犯,望完颜仙上莫怪。”
完颜子君道:“我已退去仙界多年,不必称我仙上。不知沈将军今日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沈蓦安看完颜子君并没有请他进屋坐坐的意思,便明了了他的态度。
道:“方才见一黑猫闯入贵宅,完颜君可认得?”
完颜子君道:“那猫,是我养的,可是他在外胡闹闯出了乱子才劳得沈将军大驾?”
沈蓦安道:“到不是什么大事,若扰了您老人家清净……”
“传闻沈将军十几年来大肆捕杀黑猫,今日可是连我这的猫也不放过?”不等他说完便抢了话。
沈蓦安默了一会,道:“既是完颜君的猫,沈某不动罢了,还望完颜君好好看管才是!”
他把“好好看管”咬的很重,语气也不再恭敬,似乎是触到了他什么心底之隐。扫了一眼躲在墙角的黑猫,挥袖离去。
待人走远,完颜子君才转身回院。
雅然坐在一张石凳上,端起桌上的一杯清茶,稍稍一抿。
完颜子君:“为何招惹他?”
岚逸尘从墙角溜出来,红色的烟雾从他身体中冒出,将他包裹其中。
浓红的雾气中站起了一个少年,一袭红衣飘逸,墨发如瀑,衬的他肤色更为白皙,身形纤瘦对完颜子君灿烂一笑,唇红齿白,眼睛弯成月牙,墨眉如画,那双眼睛尤其灵动,衬得一张容颜很是妖孽俊逸。
“二爹!”
岚逸尘跑过去趴到完颜子君身上撒娇:“二爹——”
“是那个人先招惹我的!”
“若你不偷跑出去,也不会有此一事。”
岚逸尘讪然:“可是我好久都没有出去玩了!山里我都玩遍了,没什么意思。”
“你本为黑猫之身,待在巍岚山更安全,我是怕你会发生像今天这种事。”
岚逸尘撇撇嘴又道:“二爹可知那人为何如此不待见我们?”
完颜子君又斟了杯茶,看着趴在他身上的岚逸尘:
“坐好“”
“哦……”
岚逸尘依言乖乖在另一个石凳上坐好。
“二十一年前沈蓦安的母亲叶氏诞产时出了意外,沈蓦安被一位仙人所救,但其母不幸去世。”
“这跟杀我们有什么关系?”
“造成其母死亡的原因,就是一只黑猫精。”
“那只黑猫精是怎么杀死他娘的呢?”
完颜子君淡淡地看了一眼岚逸尘
“不知”
“话说二爹你是什么时候退出仙界的?你以前可从来没有提过。”
完颜子君端起茶杯的动作微不可查的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无常。
“忘了。”
“忘了?话说退界这种事应该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大事,二爹怎么会忘呢?那二爹为何退界?”
完颜子君站起身,显然不想再与岚逸尘交谈。
“近日都不要下山了,山下不太平。”
说完便步入木屋中。
没有得到答案的岚逸尘有些失望,但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二爹不想说的一定不会说。
“哦……”
望着完颜子君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久,见他没有出来的意思,突然偷笑起来:“腿长在我身上你也管不着我。”
自言自语着,便跑出门去。
凤岚山是纭朝最大的山,其山巍峨雄伟,高耸入云,未到半腰处便有飞云荡雾,山中景色绮丽,绝美壮观,更是灵草奇树生长茂盛之地。
纭朝依山而建,使人无不敬畏于之,却鲜少有人在山上居住,原因有二,其一:山中猛兽繁多,十分危险。其二:纭朝人皆认为世间之山皆有山神,而最大的凤岚山上的山神法力最为高强,他能掌管世间万物甚至人的生死轮回,故普通人不敢居于山上。
“阿卿!”岚逸尘喊。
“阿卿!”
浓林密树间,一阵骚动。
“阿卿?”
两团黑影从草丛中滚出来扭打在一起,不时有虎啸和猫叫。
“于三钱?”
其中一只浑身血淋淋的兽球放开口中的撕咬,转头看他,却被那同样血淋淋的一只咬住了喉咙!
抬头看他的那只猛兽发出凄厉的吼叫,瞪着一双通红的眼向他喊:【岚逸尘!救我!!】
岚逸尘一凝眉,灵力灌入双手,大步上前,一把将他们两个扯开。
但于三钱的虎皮还是被撕去一块,凄惨的在一旁嗷嗷叫。
而猫妖蓦卿却不断嘶吼着,挣扎着,不断向咬断岚逸尘钳制着她的手。
岚逸尘察觉不对劲,撩开她散乱的毛发,竟看到的是一双空洞的眼眶,里面什么都没有,黑色的眼框中还不断流出血,将她的整张脸都染成触目惊心的血红!
岚逸尘脑中瞬间炸开一片空白,瞪着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是曾经那个调皮可爱的蓦卿,惊道:“这,怎么回事?!”
于三钱缩成一个球,什么都说不出。
无奈,岚逸尘将蓦卿用灵力定住,转身去帮于三钱治伤。
被岚逸尘灌输了灵力后,于三钱渐渐平复下来,惨兮兮的看着岚逸尘,委屈的眼泪在眼框中打转。
【尘哥,我....】
“发生什么了?阿卿怎么会变成这样?!”
于三钱的眼神从委屈瞬间变得愤怒:【都是那些可恨的人类干的!】
“人?”
于三钱向岚逸尘说了事情的经过。
听完,岚逸尘火冒三丈:“他们剜了阿卿的眼?!”
【是!】
【我回去找找不到他本想找回来你,却没想遇上了她,那时候她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发了疯似的死命的咬我!】
【可怜我那虎皮……都被她扯掉了好几块!】说完呜呜地哭起来,抱着岚逸尘的腿哭的撕心裂肺。
“我今日下山,也遇到一群蓝衣官兵,见我就喊杀,莫非是他们?”
【十之八九!】于三钱哭着喊。
岚逸尘眼睛怒火中烧,周身隐隐有暗红色的雾气从身体里冒出来缠绕着他,如同血性暗涌。
无故追杀他就罢了,连蓦卿这只白猫都不放过,简直丧尽天良!可恨至极!
岚逸尘狠狠压制住心中的怒火,他知道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行了,别哭了,把阿卿带回去,看看二爹能不能让阿卿恢复回来。”
于三钱还是抽抽噎噎地,岚逸尘一记犀利的眼神扫射过来,立马变成人形站起来道:“是!”
岚逸尘看着静静地躺在床上的蓦卿,心乱如麻,只觉有什么压抑在心里,压的他想砸墙。
他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剜眼之痛何其绝望,曾经那么快乐的女孩女孩……
胸中很闷,像是什么在郁结。
“二爹,可知她是何故变成如此模样?”
完颜子君蹙眉,收回探灵的手道:“她被剜去双眼,怨气郁结,本该化为厉鬼,却不知被施了什么法,将其怨灵封于体内,因此才变为这般模样。”
“将灵魄封于体内?世间竟有此术?”
完颜子君的神色更加严肃:“从未听闻。”
“他们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完颜子君沉默了一会:“也许是术法施完,以至于成了一个半成体。”
岚逸尘双拳紧握:“定是那群蓝衣官兵干的!”
完颜子君抬头认真的看着岚逸尘:“莫要妄下定论。”
“这不是普通的术法,修习者的术法典籍中不可能有这种至阴至邪之术。”
“况且你……”
完颜子君说到一半却住了口,摇了摇手示意他出去。
“她已经走了,我试试能不能解咒,让她的灵魂得以进入轮回。”
“……好”
岚逸尘迟疑了一下,提步离开了。
刚关上木门,于三钱跑过来问:“怎么样?”
岚逸尘摇摇头:
“阿卿……”
没说出口,岚逸尘狠狠攥住双拳,红了眼眶。
“蓦卿怎么了?你说话啊!”
“她走了……”
于三钱怔了怔,随即像没听懂似的:“走了啊……”
走了……
于三钱说完,愣了好久。
“咱们三个,就少了一个……”
最后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一向大大咧咧一身憨傻之气。的于三钱竟也会悲凉
他有些颓然的坐下,靠在木墙上
似乎对蓦卿的死一点都不感兴趣
也不问怎么死的,何时死的,说了什么。
只是坐在那里。夜色太黑,岚逸尘看不清他的神色,便承诺道:
“我一定会为她报仇”
他没有得到于三钱的回应,于是也坐在他身旁。
今夜月初,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黑漆漆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往事种种,历历在目。
那些一起跑在森林里的日子,一起去山下偷包子的日子,一起爬树嘲笑于三钱上不去的日子,他被二爹罚跪,她跑来解救他……
不知何时三人已经成了形影不离,如今,那些回忆都要成为回忆了。
似乎以前不知是他们中的谁说过这么一句话:看我们三个,明明是两只猫,一只老虎,却搞得像两只老虎一只猫似的。
岚逸尘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三个中有一个会先离开。二十年啊,那些情谊早已在心中扎下了根,不容撼动。
眼泪不争气的往下掉。
不知是谁先抽泣了一声,像瞬间点燃了导火线一样,两人放声大哭,那些还来不及对她说的话,都在这哭声中,伴着她的灵魂,进入了轮回。
到底都是未深入人世的少年,哭声渐弱,逐渐成为啜泣,最后只剩了浅浅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