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昊在殿外跪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露水把他的衣袍浸透了。膝盖下面的青砖缝里长出一根细草,被他的重量压弯了,又慢慢弹回来。东方泛白时,他站起来,膝盖僵硬得像两块石头,他垂手拍了两下衣摆上的灰,转身往外殿走去。全程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殿门。
那天开始,司命殿换了一批人。赤地用了三天时间,把从前那些旧部召回来。有的还在原处,有的已经换了阵营。她不挑来路,只问还愿不愿意跟她。留下的留下,走的走。容昊被调去了外殿,不再近身侍奉。
他站在外殿门口,看着新来的人鱼贯而入,对赤地低头行礼,接过从前的差事。旁边有人悄悄问他:"容昊师兄,师父这是……"容昊收回了目光:"没什么。师父有师父的打算。"
他转身走进了外殿。
消息在三界里传得很快。水云天、苍盐海、云梦泽都在说——那个封印了东方青苍千年的赤地女子回来了。有人说她法力大不如前;有人说她比从前更冷;有人说她迟早会再次卷入三界大战,这一次谁也拦不住。赤地没有辟谣,也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待在司命殿里,像一颗落定的棋子,任由棋盘在周围重新排列。
第七日傍晚,她站在司命殿外的山崖上看了很久的云海,然后转身走回殿内,对身边的新侍从说了一句:"替我拟三份帖子。请水云天长珩、苍盐海月尊、云梦泽使者三日后过府一叙。帖子不必写缘由,不必写回礼。送到即可。"
侍从领命去了。消息传开时,长珩正在水云天殿前练剑,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我会去。"便继续挥剑。东方青苍正在苍盐海看军报,听完帖子内容后笑了一声:"她倒是会挑时候。"旁边的人揣摩着问:"月尊,那我们去不去?"他把军报翻了一页:"帖子都送到门口了,不去像话吗?"
三日后,司命殿宴开。
来的人不多,殿内摆了四张案几。赤地坐在最上首,没有起身迎客。长珩先到,穿了一身浅青色锦袍,比平时正式一些,进门后微微颔首便落了座。东方青苍第二到的,拎了两坛酒搁在案上,看了一眼赤地面前的空杯:"你的杯子是空的。"赤地没有答话,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云梦泽的使者最后到。一个年轻女子,修行千年,看起来毫无攻击力,三界都知道她的名字,却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她在末座坐下来,环视了一圈殿内的人,微微笑了笑:"赤地战神请了三位来,倒像是三界都在了。"
赤地端起了面前的茶盏,没有寒暄客套,也没有绕弯子:"今日请三位来,不是为了叙旧,不是为了结盟。只是想告诉三界一件事。"她放下茶盏,抬眼扫过殿内三人,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每个人听清,"我不再是当年那个赤地女子了。我不会再为任何人牺牲自己。谁若还想用大义来绑我,我不介意让他试试。"
殿内安静了片刻。长珩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面色温和,没有接话。东方青苍靠在一旁,端着酒杯,嘴角微勾,像是在咀嚼她话里的某一层意思。
云梦泽的女子先开了口:"赤地战神这话,是说给三界听的,还是说给某个人的?"
赤地看向她:"都说。"
那女子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宴席没有持续很久,酒过三巡便散了。长珩最先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步,偏过头来:"赤地战神,你方才说的话,我记下了。"
赤地没有起身送他:"记下就好。"
他便走了。东方青苍站起身,拎着剩下那坛酒搁在门槛边:"这坛你留着。下次我来喝。"
赤地看了一眼那坛酒:"下次再说。"
他也没有多留,迈步跨出殿门,沿着山道往下走了。云梦泽的女子走得最晚,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赤地:"你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
"你也是。"
那女子笑了笑,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殿内只剩赤地一人。她走到门口,低头看着门槛边那坛酒,没有拎进去,也没有退回,只是让它留在那里。长珩早已走远,容昊站在外殿的廊柱后面,隔着整座庭院看着那坛酒。他没有走近,也没有问,只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夜风穿过司命殿前的山道,将那坛酒的封泥吹干了一层。赤地转身回到殿内,身后那扇门被风轻轻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一枚棋子落到了棋盘最边缘的一格——还没有人知道它会怎么走,但它已经在那里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