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棋子

容昊开始频繁出入司命殿。

名义上是侍奉师父。清晨送水，傍晚点灯，隔三差五带一碟新做的点心摆在她案头。赤地没有拒绝，也没有多问。容昊做的每一件事都挑不出错处，可他的目光越来越重。落在她身上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一天，水云天来人传话。说长珩战神请赤地战神过府一叙，商议玄虚之境封印残痕处置之事。赤地还没有开口，容昊已经在她身后开口了：“师父刚破印不久，不宜多动。玄虚之境的事，弟子代为转达便是。”

传话的侍从愣了一下，看向赤地。赤地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替我拿主意了？”

容昊面色微变，垂首：“弟子不敢。”

“传话回去。明日午后，我会去。”

侍从应声退下。殿内只剩下两人。容昊低着头，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不敢直起来的枝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师父。您不该亲自去。”

“哦？”

“长珩对您的心思，您看不出来吗？”他抬起头，眼底有东西翻涌了一下，又压回去，“他送茶，送药，亲自来见您。他是水云天的战神，可他做的事，哪一件是公事？”

赤地放下茶盏，看着他：“你担心什么？”

“弟子担心——”他顿住，攥紧袖口，后牙咬了一下才接上，“弟子担心您被人利用。”

赤地没有拆穿他。她只是看着他：“该担心什么，我心里有数。你若无事，先退下吧。”

容昊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要说。但赤地已经低下头重新翻开了卷宗。他站了一会儿，终究退了。

第二日午后，赤地去了水云天。

长珩在殿外等她。他穿了一身浅青色长袍，比那日路上相遇时从容了许多。见她来了便微微颔首：“赤地战神。”

“封印残痕的事，你说来听听。”

“请进殿说。”

他侧身让开门口，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便移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偏殿。桌案上已经备好了茶点，茶水还是温的。长珩坐下来，将一卷图纸摊开：“我让人勘测过玄虚之境周边的灵气流向。封印残痕不是自然碎裂的。”

赤地低头看了一眼图纸：“有人动过。”

“你也看出来了。”

“我摸了摸那些裂缝，边缘不齐，有人留下了余阵。”她收回手，“会是谁？”

长珩沉默了一瞬：“你心里，有没有人选？”

赤地看着图纸上那些标注的红圈，没有立刻回答。殿外传来一阵风，把窗纸吹得微微鼓动。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长珩新送上来的茶，比上一包更清冽一些：“有。但我还没确认。”

“需要我帮你查吗？”

“不必。”她放下茶杯，抬眸看了他一眼，“你送茶送药就够了。”

长珩微微一怔，随即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在温润的眉眼间停了一停：“那你若查到了什么，也让我知道。”

赤地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从水云天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她沿着山路往回走，走到一半时停下来。路旁的巨石上坐着一个人。东方青苍。他像是刚来的，袍角还带着夜露，没有起身，只偏过头来看她：“和水云天的战神谈得如何？”

“你这是在等我？”

“路过。”他说。

“你路过的地方，倒是巧。”

东方青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夜色里他的轮廓被月光勾出一道锋利的边，像一柄没来得及收鞘的刀：“封印残痕是容昊动的。”

赤地抬眼看他。

“你以为我在骗你？”他低头迎上她的目光，“你破印那天，他第一个到，比你快。他在玄虚之境动了手脚，想留住封印的余波，让你离不开。”

赤地没有反驳。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神情映得平静如常。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东方青苍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看你被徒弟瞒着，好笑。”

他转身走了。黑靴踏过山石，声响很快被夜风吞没。赤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收回目光，继续往司命殿走去。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铺在她身后。

回殿时容昊正站在门口等着。见她回来便迎上来：“师父，您回来了。”

赤地走过他身侧，脚步没有停：“容昊。”

“弟子在。”

“封印残痕的事，你自己去清。明天之前，我要看到那些余阵全部消失。”

容昊的背影僵住了。

他转过身想说什么，赤地已经推开门走进殿内，门在他面前合上了。他站在门外，月光把他的脸色照得惨白。他攥紧袖口，手指几乎嵌进掌心。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低低应了一声：“……是，师父。”

殿门内没有任何回应。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很快也熄了，整座司命殿沉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