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萧凛刚走不到半个时辰,郑实就来了。他进门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在院子里站定后压低了声音说:"大小姐,俺方才进城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议论,说是朝廷那边要彻查一批粮道旧案。查的不止是贪墨的事,好像还要追人。"
"追谁?"
"说是从前在兵部和户部都经手过粮草调拨的人,不管现在还在不在任上,只要经手过那批账目的,都要挨个过堂。"
我放下手里的账册:"六殿下刚从南边查完粮道回来,他经手的就是那批旧案。若按这个说法,他也会被追进去?"
郑实搓了搓手:"这……俺也不清楚。俺就是听见了,赶紧来告诉您一声。"
"你是在哪儿听说的?"
"城门口。两个押运粮草的差役在路边歇脚说话,俺路过时听见的。他们也没说是谁下令查的。"
"我知道了。这事你别再对外说,回头若有人问起,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郑实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那六殿下那边……"
"我来办。"
郑实走后,我坐在廊下把那半杯凉透了的茶喝完,将方才听来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萧凛经手的粮道旧案,是朝廷派他去的。他查完了,该处置的人也已经处置了,如今忽然说要彻查,而且"不管还在不在任上",这分明是把网撒得更大,连查案的人也要一并兜进去。这恐怕不是针对粮道,是针对萧凛本人。朝廷中有人想借这件事把他拖下水,让他在盛都待不下去。
我没再多想,起身去了书房,铺开信纸写了几行字,将今日听到的风声简单说明,提醒他留意朝中动向。写完折好交给巷口的铺子,让他们尽快送去六殿下府上。信送出去后,我回到廊下坐了一会儿,天边的暮色已经铺满了半边天,院墙外的巷子里传来收摊的吆喝声和木板合拢的声响,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他今日刚走,朝中的风声就已经刮到了城门口。
次日午前,萧凛的回信到了。信很短,只说:"我也听说了,正在查源头。放心,我自有分寸。"
隔日他又来了一趟。进门后没坐下,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几只木箱,像在看什么不相干的东西,然后才开口:"你托人送来的信,我收到了。"
"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查。"他说,"大约是有人想借粮道的事翻旧账。我查的那些账目,确实经手过几个还在任上的人,牵扯面比预想中宽。"
"那你会被追进去吗?"
"现在还不至于。该交的账目我已经交了,该说清楚的也已经说了。但要防着有人从中做手脚,加一些我没经手过的条目进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粮道的事彻底理清楚,别留下漏洞。至于朝中那些想翻旧账的人,我会让他们知道,这旧账翻到最后,翻出来的未必是我想遮的。"
他看着我,说了最后一句:"若有人来找你打听我查过的那批账目,你只说什么都不知道。"
"我本来也不知道。"
他听了这话,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多说什么。我看着他推门出去,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巷子越走越远。
送走他之后,我回到廊下,在秋日午后的日光里把澹台烬留下的那几本旧账册翻出来看了一遍。那些账册里并没有直接牵扯到萧凛查过的粮道,但其中有一条旧账的边缘用细笔批了一行小字,大约是记在边角的备注,记着某年某月经手人与兵部某位主事的往来记录,而那笔记录恰好与萧凛正在查的粮道旧案在同一时期。澹台烬大约早就知道这些账目会派上用场,所以才会在离开盛都之前把它们交到我手里。
我将那页折了角,重新合上账册,放进柜中。日光已经从廊下移到了院墙边缘,在墙根处留下一道窄窄的亮线,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缝,还没有完全关上。我走过去,把那扇院门重新开了大半,让巷口的风能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