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烬的第一批货到的那日,我正蹲在院子里给那几株矮栀子花埋冬肥,院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我搁下手里的铲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去开门,管事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一辆板车,车上码着三四只大木箱。
"叶姑娘,货到了。殿下让属下亲自押送过来,请您过目。"
我让开门口,让他们将箱子搬进院里。管事打开第一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用油纸包好的茶叶,每包上面都贴了红纸签,写着产地和采摘日期。他又打开第二只箱子,是干货——香菇、木耳、干笋,都用细麻袋装着,扎紧了口,隔着麻袋能闻到一股干燥清正的气味。
"这批茶叶是从南边哪个山头收的?"
"殿下亲自去挑的,说那片山场从前是做贡茶的,后来荒了几年,今年才重新打理起来。"
"这批货殿下那边出过手没有?"
"还没有。这是第一批,殿下说先送来给您过目,您觉得行,再往外走。"
我蹲在箱子边将茶叶的油纸拆开一角,捏了少许看了看成色,又凑近闻了闻,拧了一小撮用指腹碾了碾:"成色不错,香也对。这批茶留下来给春茗居试卖,价钱按之前说好的走。"
"是。那这些干货?"
"干货也留下。正好庄子上入冬了,干菇木耳这些能存得住。"我拍了拍手上的茶末,站起身来,"回去跟殿下说,货我收了。账目月底对,第一批卖出去之后,我再跟他对分成。"
管事拱了拱手,带着人走了。春晓从屋里出来,蹲在箱子旁边看了看那几包茶叶:"大小姐,这批货瞧着比市面上那些好。"
"南边新收的,成色自然好。你帮我匀出半斤来,回头我拿给钱老伯尝尝,让他看看定价。"
春晓应了,将那包茶叶拆开,用干净纸重新包了半斤。我蹲下把干菇的木箱往墙角挪了挪,压平了箱底的麻绳头。
隔日午后,萧凛来了。一进门就看见墙角码着那几只木箱,他走过去弯腰看了看茶叶的成色,又捏起一朵干菇在手上翻了个面:"货不错。澹台烬这回没敷衍。"
"他既然说要走正路,货上不会糊弄。我刚匀了半斤茶叶出来,你带回去尝尝,看看合不合你口味。"
"我就不带了。"他把那朵干菇放回箱中,"你留着卖吧。我府上的茶还没喝完。"
"那我给你留一包,什么时候想喝了过来拿。"
他没接话,在廊下坐了下来。我看他今天话不多,便主动问了一句:"你上次说,等确定了要跟我说件事。现在能说了吗?"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朝廷那边打算在盛都城外增设一个粮仓,由兵部和户部共管。粮仓的位置还没定,我想把庄子附近那片地拿下来。"
"你把庄子附近的空地拿下来,打算做什么?"
"建粮仓的事,朝廷那边说了算,但周边的地皮可以先拿到手里。等粮仓建起来之后,周围的地价会涨。你庄子在那附近,若是有余钱,也可以买几亩先放着。"
"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要我跟你一起买?"
"不是。我只是想告诉你,若有余钱,别放在手里闲着。田地比银子稳当,租给别人种也好,自己种也好,至少不会亏。"
"那你自己拿下了多少?"
"看中了几块。得等朝廷那边的章程定下来才能谈价钱。"
"那等你定了再说,到时候我让郑实去看看,若合适就添一点。"
"不急。粮仓的事少说要等到明年开春才能定。"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几只木箱,"澹台烬那边,你打算长期跟他做?"
"先试一年。若货好,路子顺,就继续做。若中间有什么岔子,散伙也不吃亏。"
"你倒是都想好了。"
"从前被人管着,想做什么都做不了。如今没人管了,自然要把路铺得宽一些。"
他没有再接话,坐在廊下晒着秋日的太阳。春晓在院子里翻晒那批干菇,时不时抖一抖麻袋上的灰,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青砖地面上慢慢移动。院子里偶尔有风吹过,把墙头几片枯黄的叶子吹落下来,又翻卷着滚到墙角去了。过了一会儿春晓进来端了两碗茶,一碗递给他,一碗递给我,又回去继续翻晒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萧凛捧着碗也喝了一口,说道:"这茶不错。"
"澹台烬那批货里的,你说不错,那就能卖。"
"能卖。"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他放在石阶边沿的茶碗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我也低头喝了一口,茶汤在舌尖转了一圈,余味是干净的,没有什么杂质。茶叶的香气在午后从碗口蒸腾上来,温温的,淡淡的,像这个秋天剩下的日子,还有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