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的时候,叶府托人送了一封信来,父亲的字迹,说祖母的嫁妆产业已经清算完毕,让我得空回去一趟,把分给我那份领了。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搁回桌上。春晓正在窗台上晒新收的干桂花,见我看了许久不说话,便问了一句:"大小姐,府里说什么了?"
"祖母的嫁妆已经清算完了,父亲让我回去领我那份。"
"那您回去吗?"
"回去。总不能让他一直等着。"
隔日清早我回了叶府。前院的落叶还没扫尽,厚厚铺了一层,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下人带我去了父亲的书房,他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本账册和一叠契书。见我进来,他搁下了笔。
"来了?"
"父亲。"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将那叠契书推到我面前,"这是你祖母留下的产业。你在城西那个院子是你祖母名下的,她生前便已改了契书,记在了你名下。城南田庄和那两间铺面本就是你自己经营的,不动。剩下还有些零碎田产,按人头分了几份,这是你的。"
我接过来翻了翻,是几处城外田地的契书,不大,加起来约莫十来亩。祖母生前便将城西小院改到了我名下,大约是在把管家章子交给我之前就已经做了。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她就已经替我铺好了后面的路,让我从叶家走出来之后,不至于无处可去。
"祖母……什么时候改的契书?"
"去年冬天。"父亲说,"她病之前。她让人去办了,没跟任何人说。我去查的时候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你祖母对你,比我想象中更上心。"
我没有答话,将那叠契书放在膝上。父亲又取出一只小匣子推过来,打开来,里面是几件旧首饰,成色一般,但收拾得很干净:"你母亲的旧物。祖母从前替你收着,说等你大了再给你。"
我低头看着那只匣子,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上面那只银镯的边缘,镯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大约是戴了很多年留下的。父亲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你搬出去住这么久,府里也没人管你。往后那些产业,你自己打理,不必再跟府里报账了。"他说完这句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将那几本账册合拢搁到一旁,像已经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我站起身来,将契书和匣子收好:"那我先走了。"
他点了点头。我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若有什么难处,可以回来。"我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轻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走出书房时,廊下的风已经凉了。我沿着回廊往外走,路过祖母生前住过的暖阁时,门关着,窗子也关着。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出了叶府大门时,春晓正在马车边等我。见我出来便迎上来:"大小姐,办完了?"
"办完了。"
我把那只小匣子递给她收好,坐上马车靠进车厢的软垫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一阵稳而沉的声音,和来时一样。
回到小院时日光正好,我坐在廊下将那些契书又看了一遍,收进妆奁匣里。春晓端了杯茶出来搁在手边,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想了想,说上次那坛澹台烬送来的梅子酒还没开,今晚喝一杯。她应了,转身去了厨房。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微微卷着,大约是在秋阳底下站得久了。我伸手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那些稍微晒过头了的叶子歇在阴影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进屋。那叠契书和那只旧匣子并排放在妆奁匣里,和从前收着的那些东西紧紧挨着,像所有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达这里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