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归来

萧凛回来那日，我没有去接他，甚至连他什么时候到的盛都都是隔了一天才知道的。

我正坐在屋里回看郑实送来的新一批秋粮入仓单子，昨天刚到的，墨迹还没干透。春晓从院外进来，手里拎着一条还带着水汽的鱼，说是巷口卖鱼的婆子给留的，听说今日有好货，特意留了一条大的："大小姐，刚才奴婢在巷口碰见六殿下府里的人了。"

"他说什么？"

"说六殿下昨儿夜里就到了，今儿一早就去兵部复命了，让您别急着等他。还说，等他忙完了手里的事，会自己过来。"

我把账册翻过一页："府里那边有说别的吗？"

"没了。"她把鱼放进厨房的水盆里洗了洗，又走出来，"对了，那人说殿下从南边带了几坛子酒回来，说是当地酿的梅子酒，给您留了一坛。"

"酒放得住，不急。"

午后人懒懒的，我靠在廊下把春晓晾的干菊收了半筐。翻了两页，院门被人推开了——萧凛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袖口还沾着一点墨渍。他看起来瘦了些，大约是路上奔波没怎么好好歇息，但精神还好，目光落在我手里那筐干菊上，也没急着进来。

"晒菊花呢？"

"春晓晒的，说留着冬天泡茶喝。"

他跨进院子，在廊下那张空凳子上坐下来，离我不远不近。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像终于能歇一歇似的："你庄子里的秋稻，什么时候收？"

"郑实说还得十来天，穗子还不够沉。"我放下手里的筐子，"你南边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比预想中多耽搁了几日，查了几笔旧账，牵扯的人比预料中多。"

"查出什么来了？"

"有一条粮道的账目对不上，经手的人换了好几茬，追到第三层才查出是中间有人在吃空饷。朝廷那边已经处置了。我回来前把最后一笔账核完才动身。"

"那你这一趟，算是没白跑。"

"也不算白跑。南边的粮道理顺了，往后那边再想动手脚就难了。"他看了看我，"我走了这段时间，你这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叶夕雾搬去城外庄子住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声。"

"她搬去庄子上住了？"

"祖母走了之后，她觉得府里空落落的，待不住。她城外有个小庄子，从前祖母给她的，她说想去住一阵子。搬走那天还让人给我送了消息。"

"那也好。她出去住一段时间，比在府里闷着强。"

"我也是这么想的。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把澹台烬做生意的事简单说了，他从南边来信谈合作，在那边盘了铺面做茶叶和干货，想和我合伙，把货往盛都这边通。我已经让人收拾了春茗居隔壁那间铺面，打算过几日挂牌子。

萧凛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的货，你验过？"

"验过了。派人去看过了，还在南边找了个人替他看着，每季度对一次账，对不上就散。"

"你连对账的人都找好了？"

"找好了。南边那个是我托一个旧识寻的，做茶叶行当二十多年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后说了一句："你倒是把路都铺好了。"

"从前被人管着，想做的事做不了。如今铺面、庄子、人脉都在手里了，自然要试试自己能走多远。"

他没有再接话，但也没有再露出什么不放心的神色。我们坐着喝了一盏茶，日光把院墙的影子从东边推到西边，他看见墙角那株矮栀子花还开着，便问了一句："这花入秋还开？"

"开得少了一些，但还在开着。"

他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春晓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我们，迟疑着问了一句："六殿下，您今晚留在府上用饭吗？"

萧凛看了我一眼，像在等我说。我便开口道："庄子上送了些新下来的藕，说要炖汤，你若是不急，留下来吃顿饭再走。"

他放下茶盏："那就打扰了。"

春晓便回厨房忙去了。没多久厨房里传来切藕的声音和锅碗碰撞的声响，我和他坐在廊下，日光已经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了。我起身去屋里把那包澹台烬送来的干菇取出来，拆开看了看，又闻了闻，走回来递到他面前："你闻闻这个，南边来的，他说这菇炖汤正好。"

萧凛接过干菇看了看，又闻了一下："品相不错。"

"那今晚就用它炖汤。"

"好。"

暮色慢慢落下来，院子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又变成灰蓝。屋檐下的矮栀子花在暮色里成了一个模糊的淡影，廊下的凳子也渐渐凉下来了，只有厨房那边透出来的灯光和柴火的气味，把整个院子拢成一团暖意。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端着那盏已经半凉的茶，不急不忙地把最后一口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