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秋信

从寺里回来后没几日，我便收到了一封信。信是托郑实送来的，封口处压着一枚熟悉的弯月印，依旧是澹台烬身边那个管事的字迹。我打开信看了一遍，里面没有寒暄，也没有问候，只简简单单写着一件事。

春晓从后院进来，见我坐在窗边看信，问了一句："又是南边来的？"

"嗯。"

"说什么？"

"说他想做一笔正经生意，问我愿不愿入伙。他在南边盘下了一间铺面，做茶叶和干货，想找个可靠的人搭线，把货往盛都这边通。他出南边的货源和渠道，我出盛都的人脉和铺面。利润对半，亏了算他的。"

春晓皱了皱眉："您要去？"

"他在南边盘了铺面，走正经行商的路子，也算有一桩自己的营生。"我把信折好放到桌上，"他说得明白，这是正经生意，不是从前那些事了。茶叶和干货走盛都销路不差，我这边有春茗居的人脉，手里也还有一间空着的铺面。他想合伙，我没必要因为从前的事就全盘推开。"

"可万一他那边……"

"他是澹台烬。他若真想拿回什么，用不着拐这么大弯。他这回是光明正大地找上门来了，我要是连谈都不谈，反倒显得我怕他。"

春晓沉默了一会儿："那您打算怎么回他？"

"我要见他的管事一面，当面谈。"

信送出去后第三日，澹台烬的管事便来了。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蓝长衫，比上次见面时齐整许多，在我对面坐下，将一只木匣放在桌上推过来："叶姑娘，这是殿下让属下带来的货样。"我打开木匣看了看，里面是两包茶叶和一包干菇，品相都不错，茶叶的色泽和香气都是正经货色，不是滥竽充数的东西。我捻起一撮茶叶在指尖碾了碾，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货不错。殿下在南边找到正经供货商了？"

"是。殿下说，既然要做正经生意，就不碰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

"那他说说怎么分成？"

"殿下说，您拿六成，他拿四成。"

我放下手中的茶叶："你回去告诉殿下，分成分成对半，我不要六成。但盛都这边的铺面、人脉、销路由我来管，他那边只负责南边的货源和运输。账目每季度对一次，对不上就散伙。"

"属下会如实转告殿下。"他将木匣留在了桌上，"这些货样您留着，殿下说给您尝尝，不收银子。"

管事走后，我把那两包茶叶和干菇收进了厨房。春晓在厨房里拆开干菇看了看："这菇不错，炖汤应该香。"

"那就留着炖汤。"

隔了几日，回信来了。我拆开信看了看，答得很干脆："就按你说的办，五五分。铺面选定之后，知会我一声。"

我铺开纸写回信："铺面就在我那间茶肆隔壁，原来空着的那间，位置合适，不用另找。你若同意，我便让人收拾出来，上匾额。另：秋茶上市时，你那边若有好的，送一批来。"

信送出去，又过了几日。庄子里的秋稻正在灌浆，再等二十来天就能收了。前两日下了场雨，地里的庄稼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廊下，听见院门被人叩了两声。我起身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像是刚从远处赶回来的。他朝我拱了拱手："叶姑娘，六殿下让我给您捎句话。"

"什么话？"

"他说粮道的事已经查完了，大约这几日就启程回盛都。让您不必挂念。"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包递过来，"殿下说，这是南边新收的桂花，让您泡茶喝。"

我接过来，布包不大，隔着布料能摸到里面干燥的颗粒感，大约是晒干了的桂花瓣："他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只是路上耽搁了几日。殿下说，等回到盛都之后，亲自来跟您说南边的事。"

"那你也替我带句话给他，说路上别赶太急。庄子里的秋稻还没到收的时候，他回来了也只能在地头站着看。"

年轻人笑了一下，拱手告退了。我回到屋里解开那只布包，干桂花的香气扑鼻而来，像是南边晴好的秋天被装进这只小包里带到了我面前。我拈了一小撮放进茶壶里，又添了些春茗居新到的白茶，冲了一壶。茶汤在杯中漾开时泛着淡淡的金珀色，花香与茶香混在一起，把秋日的午后也染得沉静了些。

傍晚的时候春晓问我晚饭吃什么，我说中午那碗面还剩半碗，热一热就行。她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我坐在桌边，将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也渐渐开始泛出一点淡淡的秋色。院墙外的巷子里传来谁家收衣裳的声响，竹竿碰撞，衣料抖动，在暮色里听着格外熟悉。我放下茶杯，起身去厨房帮春晓端碗，两只碗端到桌上，安安静静地放在各自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