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府那封信之后又过了七八天,我正坐在廊下翻澹台烬那间铺面的第一季账目,郑实也在旁边,正在盘算冬小麦的播种时间。院门没关,巷口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我们的院门外停了下来。
"叶大小姐在吗?"是个男人的声音。
郑实听了一耳朵,放下茶碗站起来去门口看了看,回头说了一句:"大小姐,是叶府来人了。"
我放下账册起身走到门口,看见父亲站在门槛外面,穿着一件半旧的墨绿长袍,独自一人,没有带随从,也没有坐马车。他看了看我身后的院子,目光从廊下的竹椅扫到墙角那丛开得正盛的矮栀子花:"你这院子不大,倒是干净。"
"父亲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正好到了这条巷子,想着你在附近住着,便过来看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在城西住了这么些日子,我还没有来看过。"
我让开门口:"进来说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跨进了门槛,在院子里站定,又看了看四周。春晓从后院探出头来,见有客人便缩了回去。郑实也识趣地搁下茶碗,拱手道:"大小姐,俺先回庄子了。"便快步出了院门。院子里只剩下我和父亲两个人。
"院子虽小,收拾得倒齐整。"他在廊下站定,目光扫过石阶上摊着的那些账册,"还在看庄子里的账?"
"刚理完秋收的,冬小麦还没种下去。"
他在廊下的木凳上坐下来,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找话说,又像是斟酌了一路的话终于到了嘴边:"你祖母的嫁妆产业已经分完了。"
"那日我已经收了。"
"我知道。"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已经让人去官府把户帖改了,你不在叶家名下了,单独列了一户。"
我抬眼看他。他移开目光,望向院墙边那几株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花:"你既然搬出来住了,又有自己的产业,就不必再挂在叶家名下了。往后你的事自己说了算,不必经过叶家。府里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让人办的。"
"多谢父亲。"
他没有接话。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往门口走。我也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门边。他在门槛处停了一步,侧过头来:"那天你从府里走的时候,我没送你。"
"那日走得匆忙,父亲也在忙。"
"是。"他沉默了一瞬,"往后若有什么难处,你娘留下的那些产业若是不够用,府里还有。"
"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跨出了门槛,沿着巷子往外走了。墨绿长袍的衣摆在风里轻轻晃动,日光将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石板地面上。他没有回头。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一直到他拐过巷口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春晓从后院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又缩了回去。
我回到廊下重新坐下来,低头看了看桌面上摊开的账册,郑实的茶碗还搁在石阶边沿,半盏残茶还留着印痕,已经被日头晒到温热了。我坐了一会儿,把账册翻过一页,日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在纸页上洒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萧凛是那天傍晚来的,提着一坛梅子酒,说是南边带回来的那坛,一直没来得及送来。他把酒坛搁在石阶上,看了看我:"你父亲来过了?"
"你知道了?"
"在巷口碰见的。他问我是不是常来你这儿,我说是。他没多说什么就出巷子了。"
我坐在廊下没有抬头:"他来是跟我说,户帖已经改了。我单独列了一户,不在叶家名下了。"
萧凛沉默了一下:"那你以后不用再回叶府了。"
"嗯。"
"你父亲肯放手,倒是难得。"
"他说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府里还有。"
萧凛把酒坛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也在廊下的木凳上坐下来:"那坛梅子酒,今晚开不开?"
"开。春晓炖了藕汤,正好下酒。"我站起身,拎起那坛酒走进厨房,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将他坐在廊下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暗金色。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什么,只是靠在那张木凳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