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馆回来后,澹台烬没有再联系过我。
那间铺面依旧关着门,偶尔有人进出,可里面始终没有挂招牌,也没有开门迎客的迹象。我问过钱老伯几次,他只说隔壁偶尔有生面孔进出,但不多,像是每隔几日才有人来查看一下,平日都是空的。如同放了一件东西在那里,却没有人真的去用它。我隔几日路过时也会看一眼,窗口那层布帘从没换过颜色,门上也没有贴过任何告示。那间铺面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处,像一盏没有点的灯。
日子继续向前走。庄子里的麦子收完了,郑实让人送了一袋新麦来,我让春晓磨成面粉做了一笼馒头,分了些送去给钱老伯和庄户们。春茗居的生意也稳了,钱老伯又雇了一个帮手,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手脚利落,嘴也甜。
六月的一天傍晚,我从坊市回府,路过叶府正门时,看见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门外。帘子低垂着,看不出里面坐的是谁。我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正打算从侧门进去,马车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是澹台烬身边那个管事。他朝我微微点头,又放下了帘子,马车随即驶离了叶府门口。
他在叶家待了大半个时辰。春晓去打听了回来,说他去了书房,和父亲谈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父亲送他出来时面色如常,还让人提了两坛酒给他带去,大约是客套礼数。
那之后不到三日,父亲便让人来东厢传话,让我去书房一趟。这大约是叶啸第一次单独叫我过去。我到了书房时,他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目光落在我身上看了片刻,像是在重新丈量什么。
"澹台殿下那日来,提了一件事。"他说,"说你那间铺面的位置不错,他想把隔壁那间铺面正式盘下来做药材生意,问你愿不愿意把旁边那间小院也一并租给他,好存放药材。"
我站在案前,没有立刻答话。父亲没有抬头看我,但他翻账册的动作停住了,指尖轻轻按着纸面,像在等着我开口。
"父亲觉得呢?"我问。
叶啸抬起眼看了我一下:"澹台殿下毕竟是景国皇子,与他交好对叶家没有坏处。你若方便,便租给他。租金你自己定。"
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翻账册,仿佛这件事已经定了,我只需要点头。我站在案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应道:"女儿明白了。那间小院空着也是空着,租给殿下也无妨。"
父亲"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我退出来时,门在身后合拢,将书房里的灯光隔绝在内。我沿着回廊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许。澹台烬在走另一条线。他不直接来找我,而是先去了父亲那里,让父亲来开这个口。父亲对澹台烬是有忌惮的,一个景国皇子在盛都的地位虽然微妙,可他想与叶家往来,叶家不能完全拒绝。可父亲转达的这份请求里,澹台烬并没有提到我上次在茶馆里拒绝过什么,也没有说他与我已经见过面——他装作我们之间没有那场谈话,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停留在客客气气的陌生人这一步。
他不急。他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用各种方式向我靠近。先是租了隔壁的铺面,再是通过父亲来要旁边的小院,每一步都有正当理由,每一步都让我难以直接拒绝。
回到东厢后,我在窗下坐了一会儿,手边那盆绿萝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叶片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红色。我没有开灯,就这么坐在暮色里,看着窗纸外的天色从橘红慢慢沉入暗蓝。隔壁那间铺面今夜又没有亮灯,黑漆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风把廊下的枯叶吹得沙沙响,翻卷着从东厢的门前滚过,又滚进更深的夜色里去了。
"南一。"我在暮色里轻声唤。
"宿主。"
"澹台烬的支线任务进度如何?"
"澹台烬目前处于试探阶段。他对宿主尚未形成明确敌意或利用意图,但兴趣正在加深。宿主若持续保持距离,他会进一步寻找突破口。"
"给我叶家粮食采买线路的具体信息。"
"已调取原著与当前时间线数据。叶家粮食采买由叶啸名下三家商行运作,主要线路走盛都南门码头,对接南境三家粮商。澹台烬提到的眼线,确实控制其中一家。若宿主需要,可以绕过叶府直接联系该粮商。"
我没有再说话,看着窗纸外的夜色。一条线已经铺到了我脚下,一条绕过了叶家,绕过了父亲,通往外面更开阔也更危险的地方。我暂时还不打算踩上去,但我需要知道它在哪儿,需要知道它通向哪里,也需要知道它旁边还有没有别的岔路可以走。
夜色更浓了。我将那盆绿萝从窗台端下来,放在案角。露水从叶片上滑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滴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