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初见

初五那日，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春晓出了门。

天气晴好，日光薄薄地铺在坊市的青石板路上。茶肆里坐着几个熟客，钱老伯正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见我来只是抬了抬手示意，继续拨他的算盘珠子。我没有在茶肆停留，径直穿过街面，走向对面那间茶馆。

茶馆是澹台烬信中指定的地方，不大，临街的窗口摆了几盆矮竹，门扉半掩，不像寻常茶馆那样敞着迎客。我推门进去时，里面只有一个人坐在窗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锦袍，没有束冠，长发半披在肩后。窗外的日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峻的线条。他正低头给自己倒茶，动作不紧不慢的，像等一个人等了很久也不着急。

澹台烬。

我走进去，在离他隔了一张桌子的地方停了一下。他抬起眼来看我，目光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一个提前约好的人，又像在看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那双眼睛颜色略浅，看着人的时候让人分不清他是在看你的脸还是你身后的墙。

"叶大小姐。"他放下茶壶，微微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春晓站在门口的帘子外面没有跟进来。窗边的矮竹在风里轻轻晃动，将日光切碎成细小的光斑，落在桌面上。

澹台烬给我倒了一杯茶，推过来："尝尝。南边来的，比不上你茶肆里的明前茶，也还过得去。"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不涩，入口后有淡淡的回甘，算是中上。我放下茶杯，没有绕弯子："澹台殿下约我来，是想谈叶家生意往来的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叶家最近有几笔大的粮食采买，走的不是盛都本地的粮商，而是从南边运过来的。那条线上有我的一个人。"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我没动那条线，但我知道是谁在走。"

他说得很清楚。我知道他在告诉我什么——叶家的粮食采买线，他有眼线，且控制着收放。他是在用这把钥匙试探我，看我会接还是会推。

我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将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放下茶杯，与他平视："殿下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他将茶杯放下，"只是告诉你一声。你在叶家的处境并不安稳，若有一天需要换个方向，那条线还空着。"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面前的茶杯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风摇动竹叶时，那道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又回到原位。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片刻后我站起身来："多谢殿下告知。若殿下没有别的事，我先告辞了。"

他微微颔首，没有再留我。我转身走向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叶大小姐，你比我想象中走得快。"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推开茶馆的门走了出去。外面的日光落在脸上，比方才更暖了一些。

春晓从廊下快步迎上来，看了看我的脸色，什么也没问。我们沿着坊市往回走，街面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我走了一段路才慢慢放缓脚步，将方才那番话在心里又重新过了一遍。

他在告诉我：你父亲的生意，我的眼线看得到。若你想脱身，我可以帮你，但帮你之后，这条路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

这是一份递到面前的信物，看起来像是好意，可接过便等于把另一条绳索系到了自己腕上。我没有接，他大约也不急。他让我知道他在那里、有这条线、且愿意为我留着它。他说的那些话不急，像等在岸边的人不必催促。

我继续沿着坊市往前走，路过春茗居时脚步没有停，隔着窗能看见钱老伯正给一位客人称茶叶，秤杆稳稳地端着，秤砣在细绳上微微晃动，像一颗正在被衡量轻重的心。

回到东厢后，我关上门，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将那盆绿萝从窗台端到桌上，用指尖拨了拨它新发的一片嫩叶。春晓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见我在看绿萝，便将汤碗搁在桌角。那碗汤里浮着几粒冰糖，没有化尽，在碗底沉成半透明的碎块。

"大小姐，今日那位……"春晓没有把话说全，大约是怕隔墙有耳。

"他给我的不是一条路。"我说，"他给我看的是他手里有多少条路，他选了最合适的一条递到我眼前。我不必急着接，但也不能当没看见。"我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冰糖的甜在舌尖慢慢化开，"先放着，看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窗外，坊市的暮色正一寸寸暗下去。隔壁那间铺面门板紧闭，垂着的旧布帘在晚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