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庄子里的麦子熟了。
郑实派人来报,说今年的收成比预期好,麦穗沉甸甸的,颗粒饱满。我让春晓备了些银子送去庄子上,算是给庄户们的端午节礼。春晓回来时带了一篮新麦磨的面粉,白生生的,还带着新麦特有的清香。我让春晓蒸了一笼馒头,面发得极好,掰开时热气腾腾地冒出来,麦香扑鼻。
可舒心的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叶夕雾便又来了一次,这次来的时候倒没有像上回那般砸东西,而是带了些酒菜和甜点,笑盈盈地敲开了我的院门。
"姐姐。"她站在门口,不等我说话便径自走了进来,将食盒放到桌上,"今日小厨房做了些新样式的点心,妹妹想着姐姐近来辛苦,特意送来给姐姐尝尝。"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晶莹透亮的桂花糕、一碟椒盐酥、一小壶温热的桂花酿。都是寻常茶点,看起来并无异样。可叶夕雾亲自送上门来,这本身便是反常。我没有拦她,也没有露出任何警惕之色,只在她对面坐下,温声开口道:"劳妹妹记挂了。是有什么喜事?"
叶夕雾笑盈盈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桂花酿:"姐姐,前日祖母夸你了。说你铺子经营得好,庄子上也有收成,长进了不少。"她端着酒杯,像是在真心实意地夸我,可那笑容底下的暗影,我隔着半张桌面也看得清清楚楚。我端起那杯桂花酿闻了一下——蜜糖与桂花的甜香,很浓,像要盖住什么。又晃了晃杯盏,酒色清透,看不出异样。
"祖母过誉了。"我放下酒杯,"我不过是做了些寻常事,比不上妹妹在祖母跟前尽孝用心。"
叶夕雾又笑了一下,放下酒杯,像是无意间提起:"对了姐姐,景国那位澹台殿下前几日在宫宴上还与祖母说了几句话,对你那间铺面夸赞有加呢。说是位置好,做事利落。"
"他过奖了。一个茶肆罢了,谈不上什么。"
叶夕雾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站起身来,拢了拢衣襟:"酒和点心姐姐留着慢慢尝,妹妹还要去祖母那边请安,先走了。"
她走后,春晓从外间进来,看了看桌上那壶桂花酿,又看了看我:"大小姐,二小姐这是……"
"来看看我最近过得怎么样。"我将那壶桂花酿放进食盒盖好,"她大约还想看看我有没有和澹台烬走得太近。"
"那这酒……"
"收着吧,别动。先放柜子里,等我以后想喝的时候再说。"
春晓将食盒收进柜中。我坐在窗下,回想着叶夕雾方才的那些话——澹台烬在宫宴上与祖母说了话,他对我那间铺面的评价格外具体,像有意让祖母知道我经营得好,也知道我在坊市里走动频繁。
他要在祖母面前替我"美言",让祖母觉得我值得多关注几分。可祖母越关注我,我的每一步动作便越容易被她看在眼里。澹台烬是在替我引路,还是在替我设路障——等我走进去之后再慢慢把退路封上,现在还说不好。
两天后,我收到了一封信。没有署名,但落款处有一枚极小的弯月印章。信很短,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叶大小姐,听闻你打理铺面井井有条。若得闲,下月初五城西茶馆一见,有些关于叶家生意往来的事想当面相商。"
澹台烬。他终于要亲自露面了。
我将信看完,在灯焰上烧了。纸页卷曲成灰,我松开手,看着那点灰烬落进香炉里。他选在城西茶馆见面,在我铺子旁边,在他的铺子对面,在他的地盘与我的地盘交界的地方。这像一枚棋子摆在了棋盘中间,不偏不倚,恰好踩在中间线上,等着看我是接还是避。
"春晓。"我唤道。
"奴婢在。"
"下月初五,替我备一身出门的衣裳。寻常些的,不要太扎眼。"
"大小姐,您要去见谁?"
"一个迟早要见的人。"
窗外夜色正浓,隔壁那间铺面依旧黑着灯。风从廊下穿过,将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轻轻摇动了一下,像在替我打一个无声的招呼,又像在提醒我——有些棋,终究要落才会知道对面的人想怎么走。1
码住了,写得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