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约是在四月初十签的。
澹台烬本人没有来。来的是他身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衣着朴素,言谈客气,看完铺面后点头说了句"殿下说可以",便在租契上盖了印。那枚印章很小,刻着一个"澹"字,笔锋收敛,像主人有意把锋芒藏起来。租金我定得不低,比市价高了两成,租期只签了一年。他什么也没多问,便应下了。
我将那份租契收好,让春晓送走了人。隔壁那间小铺面的门已经打开了,几个杂役正在往里搬东西。我站在茶肆的柜台后面看了片刻,看得见那间铺子里搬进去的只是些桌椅和箱笼,看不出究竟是什么营生。钱老伯端着茶壶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隔壁,低声说:"大小姐,那间铺子租出去了?"
"嗯。景国的澹台殿下租的。"
钱老伯眉头微微一动,没有多问,只往我杯里添了热茶:"那他做什么营生,老朽也一并盯着。"
"多谢钱老伯。"
我端着那杯热茶在窗口站了一会儿。隔壁铺面的门半开着,有人影在里面走动,却没有货物进出,没有招牌,也没有客人。一间铺面开了张,却看不出在做什么,这本身便是一种奇怪。澹台烬在盛都的处境并不安稳,他若想试探我,这间铺面便是一颗钉入城西坊市的楔子。
不过,楔子钉进来,也未必是坏事。只要我知道它钉在哪里,就能绕着它走自己的路。
那之后的日子,我开始留意隔壁的动静。澹台烬没有亲自来过,至少我没有见过他。那间铺面偶尔有人进出,但次数不多,有时一整天都关着门。春晓去打探过几回,回来只说隔壁的门窗紧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回她在傍晚路过时,闻见那间铺面的门缝里飘出一缕极淡的苦药味。
药味。这大约是他对外遮掩生意门路的幌子之一。我没有追查得太紧,只让春晓隔几日路过一次,留意一下气味和进出的人。
四月末,庄子那边来了一封信,是郑实写的。信上说田里的庄稼长势很好,再过两个月就能收了。后院那几棵果树也开了花,虽然不多,但总算有了盼头。信末他提了一句:"王婆说后院那棵老槐树今年新叶发得格外密,大约是个好年景。"
我读完信,将它折好收进匣中。窗外,坊市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来,隔壁那间铺面的门板已经合上了,里面没有亮灯,安安静静的,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那枚钉着楔子的人大约正在暗处看着我。可他大约没有算到,我不怕他看。我手里有田庄、有铺面、有茶肆、有愿意跟着我做事的旧人和新人。他在暗处看了我这么久,什么都看不出来,因为他想看的、想拿的、想试探的那些东西,我早就不放在同一个地方了。
我关好窗,吹灭了灯。窗外那间黑沉沉的铺面里飘不出任何光亮,我也没有再去多看它一眼。春夜的风穿过廊下,将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五月,庄子里的麦子黄了。郑实让人捎信来,说再过十来天就能收割了。铺面又续了半年租金,澹台烬那间铺子依旧看不出什么动静。我也没有去探——他不露面,我不靠近。两间铺面之间隔着一道墙,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有时候我傍晚从坊市回府,路过那间铺面时会放慢一步。窗口垂着半旧的布帘,不像有人长期住着的样子。门板偶尔开一条缝,透出里面一点昏黄的灯光,像一盏隔得太远的信号,看不清是在打给谁看的。
我继续走我的路,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我知道他在那里,他也知道我在这里。这样就够了。有些棋不一定要落在棋盘上才算数,知道彼此手里还有棋子,比落子本身更能让人走稳脚下的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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