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过半的时候,萧凛让人送来了一封信。信很短,只写了一行字:"澹台烬最近频繁出入城西,留意些。"
我看完信,将纸页在灯焰上烧了。春晓在旁边看着,没有多问,只将窗台那盆绿萝往屋内挪了挪,又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虽然已是仲春,夜里的风还带着凉意。
澹台烬在城西出没。城西有我的铺面,有我的茶肆,有钱老伯和春晓表哥常走动的街巷。叶夕雾在祖母面前哭过几场之后,暂时没再来东厢闹事,但我不能掉以轻心。她若与澹台烬联手,那便不只是几句闲话的事了。
我开始让春晓多留意坊市那边的动静,又托人给钱老伯带了句话,让他若见着生面孔在茶肆附近转悠,便派人来告诉我。钱老伯在坊市做了三十年生意,眼力比我准,大约已经替我留意着那些风吹草动了。
日子倒还算太平。茶肆的生意越来越好了,钱老伯又雇了一个小伙计帮着跑堂。田庄里的庄稼长势旺盛,郑实每隔几天就让人送些新鲜的菜蔬来,说是庄子里种的,让我也尝尝。那些菜蔬用干净篮子装着,底下垫着湿布,还带着泥土的潮气。
四月出头的时候,出了件事。
那天傍晚我从账房出来,正准备回东厢,经过前院时被一个丫鬟叫住了:"大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我跟着她到了暖阁时,祖母正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叶夕雾也坐在一旁,面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比平日更亮了一些,像一盏灯捻大了火苗,知道灯下的东西自己照得见,也知道该照给谁看。
祖母放下书,看着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分量:"冰裳,你城西那间铺子,最近生意怎么样?"
"回祖母,茶肆的生意还算稳当,入春后客人多了些,也接了几家大户的茶叶采买。"
祖母微微点头:"那就好。不过——"她顿了顿,目光在我和叶夕雾之间扫了一下,"夕雾说,景国那位澹台皇子托人来传话,想租用你隔壁那间空着的铺面做点小生意。那间铺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若是愿意,便租给他。也算是结个善缘。"
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澹台烬想租我的铺面。那间空着的小杂货铺,与茶肆仅一墙之隔,若他当真租下来,那便像在我的铺面隔壁放了一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亮的灯。
我放下茶盏,语气温顺:"祖母,那间铺面虽然空着,但冰裳已经有了打算。前几日有位南边的茶商来问过,想租来做茶叶仓库,租金也谈得差不多了。"
叶夕雾立刻开口:"姐姐,南边的茶商能比得上景国的皇子?澹台殿下虽说暂时在盛都做客,可毕竟身份在那里。你把铺面租给他,将来也是叶家的一份体面。"
她没有直接说"你敢不租"。可她这话里的分量,在祖母听来大约已足够明白。祖母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最终她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违逆:"冰裳,铺面是你母亲的陪嫁不错,可到底还是叶家的产业。澹台殿下既开了口,你推了也不好。不如这样,租金照收,只当是给殿下行个方便。"
我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指尖。祖母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跟我商量,实则已经替我做了决定。她不在乎澹台烬要做什么生意,她只在乎与景国皇子交好能带来的体面。我若再推辞,便是与祖母对着干。
我抬起头,面上带着温顺的笑容:"祖母说得是。那便听祖母的,铺面租给澹台殿下便是。不过——"我微微垂下眼,"租金和租期,冰裳想自己来定。毕竟是母亲的产业,这点主冰裳还是做得的。"
祖母看了我片刻,大约是觉得我这个庶孙女难得松口,便不再计较细节,摆了摆手:"你自己看着办便是。"
我起身行了一礼,退出了暖阁。
回到东厢后,我关上门,在灯下坐了很久。澹台烬想进我的铺面,这不是巧合。他大约是从叶夕雾那里听说了这间铺面的位置和归属,特意挑了我隔壁那间空铺。若他当真搬进来,那间铺子便像一枚楔子,钉在我与坊市之间。
可他没有直接向我开口,却绕过了祖母。他大约已经算准了祖母会压我答应。而我没有当场回绝,也是算准了——既然祖母替他开了口,我倒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自己定租金和租期。
"春晓。"我唤道。
"奴婢在。"
"明日去一趟坊市,找钱老伯。让他帮我查一查,澹台烬在盛都还有没有别的产业,那间铺面若租给他之后可能做什么营生,背后有没有旁人插手。查清楚后尽快回来告诉我。"
"奴婢明白。"
春晓退下后,我吹灭了灯。窗外的月色落在庭院里,将廊下的影子拉得细长。我躺下来想了想方才的事——澹台烬越过我直接找祖母施压,大约是叶夕雾给他递了话。这两人虽然没有明着联手,可在这件事上,他们不谋而合。
我将账册放回案角,躺进被子里。春夜的窗纸上透着风移树影的微光,那盆绿萝的轮廓隐约可见。我闭上眼,听着远处隐约的犬吠声和屋檐下偶尔掠过的风响,将下一步的打算在脑海中慢慢铺开。
澹台烬既然想进我的地盘,那我便让他进来。可租金多少、租期多长、做什么营生——这些规矩,得由我来定。他要借这间铺面来试探我,我便在这间铺面里,让他看看他什么都探不到。
夜深了,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将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轻轻晃动。我翻了个身,将被子拢到肩头,在夜色里沉沉睡了过去。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得攒些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