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那间小院,最终在六月底租给了澹台烬。
租契是叶啸派人送来的,我看了几遍,确认了条款无误才盖了印。租金我定得不高不低,租期依旧只签了一年。签完后我将那份契约收进匣中,没有再多看一眼。隔壁搬进来几个杂役,陆续往小院里堆了几只樟木箱子,说是存放药材。那间铺面也终于挂了一块匾额,上头写着"济安堂"三个字,漆色尚新,但笔锋收敛,像是藏了锋刃的刀鞘。偶尔有一两个人进出,穿着寻常短褐,看不出身份,闻不到药味,也没有问诊的客人。
日子缓缓流过,比春末时安稳了许多。叶夕雾自那日之后就很少出门了,春晓说二小姐最近常待在自己院里,连祖母那边的请安都推了几回。我听了没有多问,她来与不来,对我来说并无分别。父亲在书房与我说过一回话后,也没有再多过问铺面的事。
七月初,庄子里的果树挂了果。后院那几棵新移的果树结了青涩的果子,在日光下泛着毛茸茸的光。郑实摘了几个拿来给我尝,还不太甜,略带酸涩,但果肉脆生生的,一咬下去汁水满口。我咬着那枚青涩的果子,坐在窗下翻着庄子里的旧租簿,心里想着这几棵树过几年大约就能结出好果子来。
钱老伯那边又收了一批新茶,托人捎了半斤来,用干净的白纸包着,封口处贴了一张红纸,写着"明前第二采"。我拆开泡了一壶,茶汤清绿澄澈,入口清润回甘。那茶确实好,口感比头采多了一层厚度,余韵也更绵长。我多泡了一壶晾着,等春晓回来喝。
傍晚的时候,春晓从坊市回来,脚步比平日快了一些,推门时带着一点微喘。我放下账册看她:"怎么了?"
"大小姐,"她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隔壁那间济安堂,今儿有人往里面搬了东西。好几个箱子,沉得很,抬的人脚步都沉了。奴婢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箱子上没有标记,但其中一只箱子底下的木条缝里……"她犹豫了一下,"好像渗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暗红色。药材不会渗水,布匹不会渗水。我放下账册,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暗,隔壁那间铺面的屋顶上,最后一缕余晖正在消失。
"春晓,这件事你亲眼看见的?"
"千真万确。奴婢特意走慢了些,看他们搬了好几只箱子进去,最后那只箱子底下有一道深色的痕迹,像是从箱子里淌出来的,被人用干草擦了擦,没擦干净。"
我没有立刻去查那只箱子。澹台烬不会把真正重要的东西放在我能轻易看见的地方。他大约知道春晓常在那条街上走动,也知道她会注意到什么。他放在明面上的东西,未必是他真正想藏的东西,也有可能只是一截引向死路的岔道。而那只箱子底下渗出来的暗红色,更像一张精心布置的告示,提醒我他的铺子里藏着什么,又让我无法确认那究竟是什么。
"春晓,"我开口,"后面几天,不要再去刻意看济安堂了。你照常走你的路,不要回头看,也不要刻意避开。若是有人问起那日看见什么,你就说没留意。等过几日风头过去了再说。"
春晓愣了愣,随即点头应道:"奴婢明白了。"
入夜后我走到窗边,隔着半个庭院的距离看向隔壁。今夜济安堂亮了一盏灯,昏黄的,从门缝里透出来,像一只半睁着的眼睛。我将窗关严,转身回桌边坐下,继续翻那本庄子上的旧租簿。纸页在指尖翻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澹台烬在城西坊市的举动大约不止是为了接近我。他在借这间铺面做别的、不能公开放在明面上的事。他放了几只箱子在里面,让人看见渗了暗红色的液体,又挂上了药材行的招牌。这招牌挂上之后,就算是叶家在替他打掩护了。他在用叶家做他的屏障,而叶家大约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他棋盘上的布景。
窗外的风把廊下那盏新换的纸灯笼吹得微微晃动,像个还在学着站稳的灯。那盆绿萝在暗处站着,叶片上的水珠已经干了。我端回窗台时碰了一下它新发的那片小叶子,叶片抖了抖,又自己稳住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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