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开门

正月廿八，瑞丰粮行租约到期。

那日天还没亮我便起了。春晓替我梳头时手微微发颤，大约是紧张，又大约是兴奋。我对着铜镜将素银簪别好，起身时拍了拍她的肩，轻声说了句："别慌。今日之后，那两间铺面就是我们自己的了。"

春晓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到了城西坊市时，天色才刚亮透。街面上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有人在清扫门前台阶，有人正往门板上挂幌子。瑞丰粮行的门板还合着，赵全已经站在门口了，身后跟着周掌柜和刘掌柜，一个神色灰败，一个满面不安。赵全见到我时脸色明显比上回更难看，但他还是上前拱了拱手："大小姐，铺面的租约今日到期，按老夫人的意思，铺面归还给您。"

我接过他递来的钥匙，低头看了看。两把，一把铜的，一把铁的，都被磨得有些旧了，大约是用了很多年。我将钥匙握在掌心，然后抬手指了指旁边那间杂货铺："刘掌柜的租约也是今日到期，对吗？"

赵全嘴角抽动了一下："是。刘掌柜的租约也是今日到期。"

"好。"我将两把钥匙分别交给春晓和身后跟着的郑实，"开门。"

郑实上前，将第一块门板卸了下来。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门板一块块被卸下，堆在墙边。光线从门外涌进去，照亮了积满灰尘的地面和空荡荡的货架。墙角有蛛网，柜台上一层薄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谷物与潮气混合的气息。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爬进铺面里，照亮那些被荒废了许久的角落。那间铺面不大，但格局方正，前后两进，后面还有一间小库房。刘掌柜的杂货铺是间狭窄的屋子，纵深窄，通风也差，但胜在位置好，紧挨着主街，来往的人都能看见。

我在两间铺面之间站定，赵全还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卷旧租契，似乎还有话要说。我转向他，声音温和却清楚："赵管事，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她只留给了我一个人。"

赵全的脸色变了一瞬。他大约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他朝我拱了拱手，退后几步，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急着去跟谁报信。

郑实已经在屋里查看门窗了，他推开库房后门，探头看了一眼，回来说："大小姐，后面还有一间小院子，虽然荒了，但收拾出来能放些东西。"

"好。"我站在铺面中央，日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明亮的光。春晓正在用帕子擦柜台上的灰，灰层太厚，她连换了几块帕子，咳了两声，又继续擦。

我转身出门，在坊市街口寻到了钱老伯。他正站在路对面看着那两间铺面敞开的门面，见我出来便走了过来。我递了一把钥匙过去："钱老伯，铺面已经收回来了。您看看，怎么收拾、怎么开张、第一批货进什么，全由您做主。"

钱老伯接过钥匙，没有立刻进去，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旧匾额。他看得很仔细，像在丈量着什么，然后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钥匙："大小姐，您放心。"

他跨进门槛时步子很稳，像是从前跨过了千百次。他在空荡荡的铺面里走了一圈，走完一圈后站在柜台后面，用手掌按了按柜台的台面，灰尘在他掌下簌簌地落下去。片刻后他从柜台后走出来，开始打量门外的街面，又在心里比划着货架的摆放位置。他口中念着几个茶叶品种的名字和进货的时辰，像在跟看不见的掌柜对账。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日光正好照在他花白的发顶上，将那层薄薄的白发照得透亮。他伸出手，用指腹擦了擦门框上一块落了灰的木纹，然后放下手，回头对我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我回到叶府时，天边烧着最后一抹橘红的霞光。我在东厢坐下，春晓替我卸了发簪，又端了一碗热茶来放在手边。我低头喝茶时忽然觉得口渴得很，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来。

铺面收回来了。钥匙在手里了。钱老伯答应了替我看顾茶肆，郑实管着田庄，春晓在身边。脚下踩着的，是自己一步一步铺出来的砖。盛都的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檐角那根冰凌微微晃动。我放下茶盏，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没有起身点灯，就这么看着窗纸外暗下来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盛都的冬天还没有过完，可我已经在门槛上跨过了那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