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最后一日,叶府开春宴。
春宴是叶家每年固定的规矩,请的都是族中亲近的亲戚和几位故交。说是春宴,其实冬天还没过去,庭院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地砖,风一吹还是冷得刺骨。祖母照例坐在上首,身边围着几位族中长辈,叶夕雾穿了件新裁的桃红春衫,正与一位堂姐说笑。
我坐在偏席,端着一盏温酒慢慢喝着,没有刻意多话,也没有刻意避人。赵全的事大约已经传开了,席间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大约是打量,大约是好奇。我由着他们看,姿态从容地夹菜、饮酒、偶尔与身旁的人说几句家常。
酒过三巡,叶夕雾忽然扬声唤我:"姐姐,听说你城西那两间铺面已经收回来了?动作可真快呀。"她面上带着笑,语气娇俏,像是真心实意地夸我。可在座的人都听得出那话里的刺——一个庶女,不声不响就把手伸到了府里的产业上,这是在提醒祖母和众人,有人"不守本分"了。
我放下酒盏,笑了笑:"租约到期了,自然就收回来了。倒是还要多谢妹妹和祖母成全,不然也没这么顺利。"我端起酒盏朝祖母的方向抬了抬,"祖母,这杯酒敬您,多谢您让冰裳自己打理那两间铺面。"
祖母面色缓和了些许,端起酒盏微微示意,算是领了这份谢意。叶夕雾的笑容淡了一瞬,大约是没料到我当着这么多人直接把"祖母成全"四个字说出口,等于将她那番阴阳怪气的话轻飘飘地化解了。她抿了抿唇没有再接话,转头与堂姐继续说起别的事去了。
席间又有人来敬酒,我陪着饮了几杯,脸上热了,便起身去廊下透气。春宴设在暖阁里,廊下的灯笼亮了一排,将庭院里的残雪映成暖橘色。夜风从庭院穿过来,带着冬日将尽时那种干冽的冷意,与屋里的暖意一碰,便凝成一片薄薄的白雾。
我在廊下站了片刻,身后的门被推开,有人走了出来。
我回头一看,是父亲。
叶啸披着一件墨绿大氅,手里端着一杯酒。他大约是也在席间闷了出来透气,见我站在廊下,脚步顿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走过来。片刻后他还是走到了我旁边,在廊柱的另一侧站定,没有看我,目光落在庭院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树上。
"那两间铺面,"他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淡,"你自己在管?"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庭院里有一阵风穿过来,将他大氅的下摆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他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我不太能读懂的东西——不是关切,也不是责备,像是一种隔了很久才看清某个人模样的、微微的陌生感。
"你母亲走的时候你才四岁,"他说,"她留下的东西……我这些年没怎么过问。"
我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低头看着廊下青砖缝里残留的一小撮雪。那雪已经脏了,被踩过很多次,边缘化成了灰褐色的泥水,可中间那一小片还白着,像固执地不肯离开冬天。
"父亲现在问也不迟。"我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庭院深处穿过来,将他手中的酒面吹起一层极细的涟漪。他低头看了看那杯酒,像在斟酌什么,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你好像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从前是女儿没想明白。"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灯笼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鬓边那几缕白发照得清楚。他在看着庭院深处,目光里有一层我不太能分辨的东西,像是隔了很久的夜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跟上来的脚步声——他不知道该不该回头,也不知道回头后该说什么。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着那杯酒转身回了暖阁。门在他身后合拢,将屋里的喧闹声重新隔绝在廊外。我独自站在廊下,夜风从庭院深处吹过来,裹着泥土冻了一冬后开始松动的那种湿润气息。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薄,露出一小片暗蓝的天幕,有几颗星子隐约可见。
我将手中那半杯残酒倒在廊下的青砖上,酒液洇开时在砖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然后转身推门回了暖阁。屋里的喧闹还在继续,叶夕雾又在讲什么笑话,逗得祖母和几位长辈都笑了。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没有惊动任何人。
春宴散的时候已近亥时,我沿着回廊往东厢走。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廊下几盏还亮着,将路照得昏昏的。走到东厢门口时我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下主院的方向——灯火还亮着,大约是祖母和父亲还在说话。暖阁的窗纸上映着透出来的烛光,黄黄的、暖暖的,隔了几道门廊和半院子的夜色,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我推开东厢的门,春晓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裳。我洗了脸坐在灯下,从袖中取出那把铜钥匙看了看。钥匙柄被磨得光滑,在灯下泛着一点暗铜色的暖光。我将钥匙放在枕下,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里,窗纸上的树影被夜风摇动,像一页被翻过却无人细读的书页。我翻了个身,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和更鼓,慢慢沉入睡眠。
叶家的夜,和从前一样安静。可许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田庄的土翻过了,铺面的钥匙在我枕下,那些曾经附着在原主身上一层又一层的怯意正在一桩桩被剥落。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彻底剥完,但我知道自己已经在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