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坊市的茶馆老板娘姓陈,是个四十出头的爽利妇人。我第二次踏入那间茶馆时,她一眼便认出了我,大约是上回我坐在角落里打量对面铺面的样子太扎眼。她擦着桌子走过来,笑着招呼:"姑娘又来了?这回是想喝茶,还是想打听什么?"
我也笑了:"老板娘眼力好。今日来,是想跟您打听几个人。"
陈老板娘放下抹布,拉了张凳子在旁边坐下,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一副"你问吧"的架势:"姑娘你说。"
"坊市里有没有散了伙的布庄掌柜、懂绸缎行当的老伙计?或者是做过茶肆生意、后来铺子关了的人?"我倒了杯茶推过去,"我那两间铺面要重新开张,缺人手。"
陈老板娘接过茶喝了一口,想了想,然后抬手指了指街对面:"布庄掌柜没有,但街角那间茶肆的旧东家还在。姓钱,六十多了,做了一辈子茶叶生意,去年铺面赁期到了,东家把租金翻了一倍,他做不下去就关了。如今在家闲着,偶尔来我这儿坐坐,喝碗粗茶。"她朝角落里努了努嘴,"巧了,今儿就在那儿坐着呢。"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坐着一个瘦削的老人,穿着半旧的棉袍,手边搁着一只粗陶茶碗,正低头翻着一张旧报纸。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虽衣着简朴,坐姿却端正,不像寻常市井中人。
我起身端了一碟点心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老人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与打量。我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钱老伯,听说您从前在坊市里做过茶肆生意,做了大半辈子?"
老人放下报纸,声音沙哑却不浑浊:"做了三十年。去年铺子关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东家翻了租金,我一把老骨头,撑不起那个价。"
"若是有间铺面,租金合适,地段也不差,您还愿意做吗?"
老人微微一怔。他抬眼重新打量了我一遍,目光从那根素银簪到我袖口磨了边的绣纹,大约是估量着面前这位年轻姑娘的底细。"姑娘说的铺面,是哪一间?"
"对面那间。"我朝窗外指了指,瑞丰粮行的旧匾额隔着街面隐约可见,"租约还有二十多天到期。我打算收回来做茶肆,缺一个懂行的人掌眼。"
老人的目光在窗外的旧匾上停了一停,又落到我脸上。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审度什么,然后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姑娘是那间铺面的主人?"
"是。"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进来,将他面前那张旧报纸的边角掀了一下,他伸手按住,然后慢慢开口:"那间铺面,地段不差,门面也够大,就是荒太久了。要重新做起来,得先收拾、翻新、进货、招人……没有两三百两银子打底,起不来。"
"我知道。"我说,"银子我来想办法。老伯只告诉我,您愿不愿意。"
老人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茶,像在最后掂量。他放下碗时目光里那层警惕已经散了,变成一种带着旧日温热的光。他看了一眼窗外那间铺面,像在看一个失散了很久的旧物:"愿意。"
我让春晓记下了老人的住址和姓名,约好过几日租约交接时请他一起来看铺面。从茶馆出来时,午后的日光薄薄地铺在坊市的青石板路上,将路面的水痕照得微微发亮。街角那间旧茶肆的匾额已经卸了,只剩下两根铁钉在墙面上留着锈迹,像是还没被人拔走的旧痕。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叶府的方向走去。
"春晓,"我边走边说,"回去之后,把赵管事那几本旧账册里关于铺面的部分重新抄一份。等租约到期那天,我要带着地契、租契、以及铺面这几年的收支记录,一次性把所有事情都办妥。"
"奴婢明白。"春晓跟在我身后,脚步轻快了许多。
盛都的冬天还没有走完,可城西坊市的青石板路面上已经看不到多少积雪了。屋顶的雪化了大半,瓦片湿漉漉的,在日光里泛着暗青色的光。远处有小孩在巷子里跑着,大约是放过了年的鞭炮,还没收心。那间旧茶肆的旧址门前,新扫过的地面上留着一道细细的水痕,从门槛一直延伸到街沿,像是还没干透的希望,正等着人来踩过。
我推开东厢的门时,风从廊下跟进来,将案头那张旧报纸吹得掀了一下。我伸手按住,低头看见报纸上一角印着"盛国律例"几个字,大约是春晓不知从哪儿捡来垫桌角的。我没有将它移开,只把袖中那张写着钱老伯名姓的纸放在上面,又轻轻按了按。
冬天还有二十多天。铺面的租约还剩二十多天。春天,也还有二十多天就要到了。1
作者大大,这章看得我好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