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夕雾的动作比我想象中更快。
那日从茶馆回府后不过两日,祖母便派人来请我过去。我到了暖阁时,叶夕雾正坐在祖母身边,手里剥着一颗橘子,面上带着几分委屈的神色,像被人欺负了似的。祖母见我进来,放下茶盏,语气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冰裳,听说你在张罗收回城西那两间铺面的事?"
我站在暖阁当中,神色恭顺:"回祖母,那两间铺面是母亲留给我的陪嫁,租约下月到期。冰裳想着收回来自己经营,好歹有些进项,不必事事都从府里支用。"
祖母还未开口,叶夕雾已经先说话了:"姐姐,那两间铺面虽说名义上是你的陪嫁,可这些年一直是府里在管、在维持。你忽然要收回去,赵管事那边的调度不就乱了吗?再说,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去管什么铺面,传出去也不好听。"
她说"名义上"时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提醒祖母——那些铺面虽然记在叶冰裳名下,可实际的好处归了叶家。如今你要收回去,等于从叶家碗里往外扒食。
祖母果然微微皱了皱眉。她看了我一眼,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夕雾说得也有道理。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做生意成什么体统?况且那些铺面这些年一直是赵管事在管,你忽然收回去,府里的账目也要跟着乱。"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祖母说话滴水不漏,她真正在意的哪里是体面,是铺面一旦回到我手里,叶家的进项便少了一份。这些年他们用我的铺面养着赵管事的亲戚、填着府里说不清道不明的花销,早已习惯了这份"顺手"的好处。
我垂下眼,像被说得有些无措,又像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我才开口,声音轻轻的:"祖母,冰裳不敢坏了府里的规矩。只是那两间铺面自母亲过世后,便再没有正经经营过。我前些日子去看了,瑞丰粮行那间铺面欠了供货商不少银钱,债主都快上门了。若是再这么下去,铺面怕是连租都租不出去了,府里也少了一份进项。"
我停下来看了祖母一眼。她眉头微微一动。我继续说:"冰裳想着,既然铺面荒着也是荒着,不如收回来好好经营。若是做得好了,来年也能给祖母添些体己。"
祖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添些体己"四个字比什么都管用。她打量了我片刻,大约是觉得我这个庶孙女一向温顺,翻不出什么风浪,又听我说可以给她添体己,面色便松动了几分:"你倒是会替祖母着想。"
叶夕雾见状,脸上那委屈的神色僵了一瞬,大约是没料到我这么容易就把祖母说动了。她赶紧开口:"祖母,姐姐说的是好听,可她从未管过铺面,怎么知道做得好做不好?万一亏了——"
"夕雾。"我温和地打断她,"姐姐也是担心我。可那两间铺面我自己的嫁妆,亏了也是我自己的事。祖母,您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温软,可落在祖母耳中,分量却不同了。我自己的嫁妆——若是祖母拦着不让我动自己的嫁妆,传出去便是叶家侵吞庶女产业,对名声不利。祖母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放下茶盏,像是终于下了决心:"也罢。那两间铺面你既想收回去,便收吧。不过赵管事那边的交接要办清楚,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叶夕雾咬着嘴唇没再说话。我朝祖母福了一礼:"多谢祖母。"行完礼后我抬起头来,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叶夕雾脸上,像一枚落叶落在水面,微不可察地拂了一下,便又移开了。
从暖阁出来时,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廊下。我沿着回廊往回走,脚步与来时一样从容,只在走过转角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南一。"我在心里轻声唤。
"宿主。"
"叶家对我的经济控制,已经松动了一道口子了。"我说,"赵全的账目、祖母的松口、铺面的租约到期——这三件事叠在一起,我已经有了真正的主动权。现在的问题只剩一个:那两间铺面收回来之后,我拿什么来经营它们?"
"宿主有何打算?"
我脚步放慢了一些。廊下的风吹过,将檐角最后几片残雪吹落,飘到我跟前,又被靴尖轻轻踢开。我低头看着那片雪在青砖上化开、洇成一小团深色的水迹,心里慢慢有了答案。
"春晓,"我唤她,"明日陪我去一趟城西坊市。不逛铺面,去逛茶馆。"
"茶馆?"
"找人。"我踏过那道水迹往东厢走去,"找那些铺子散了伙的旧掌柜、老伙计、跑过码头的人。他们知道怎么把一间铺子做起来。"
春晓似懂非懂地应了。东厢的门虚掩着,炭火的暖意从门缝里透出来,我在廊下停了一步。叶夕雾大约还要气上好几日,可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在意了。铺面的钥匙很快就会到我手里,在那之前,我得找到能握住钥匙的人。
而那些人在哪里,我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方向——城西坊市街尾那间茶馆,老板娘是个爽快人,消息灵通,认得的人也多。春雪初霁的午后,我推开了东厢的门,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暖融融的,像这座冬天里最后一点被捂住了的暖意,正等着谁伸手去接。1
好戳人呀,看得我都触动了。